卜繁裕的百味人生

20170325 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8)隱姓埋名 「小張，有見到你爸嗎 ? 」 剛一下船，孫老爺就急著託人找先一步隨部隊來到島上的小張。小張聽說孫老爺找他，趕緊向部隊請假，衝到安置所見孫老爺。 「我跟你爸一起往南逃，最後被英國佬的鐵絲網攔在邊境。也不知誰先喊衝，大家就開始爬鐵絲網。這些印度阿三開機關槍掃射，有些人中了槍倒下來，有些人被嚇到摔了下來。一時間大家都停了下來」。 但走在前頭的孫老爺心一橫，回頭跟一起逃難的張老爺比了個手勢，要他跟上，賭一把。孫老爺領頭再次爬上高高鐵絲網，接著翻身往下跳，進入了租界。往回看，卻看見張老爺勾在鐵絲網上，動也不動。 「老張，快爬，」 張老爺一臉驚慌，「我不敢爬，我嚇得沒力氣了。你先走，我找別的路過去。」 孫老爺還想再說什麼，但背後頭陸續翻牆成功的人潮已經一擁而上，把自己擠開了圍籬，等孫老爺再回頭。張老爺已經消失在鐵絲網牆邊，失去了蹤影。 孫老爺在租界東躲西逃，終於讓他打聽到有船要離開租界，孫老爺混在人群裡，硬擠上了船。幾天之後船靠了岸，荷槍的士兵把人關進了安置區，讓他們跟島上的人連絡。 孫老爺舉目無親，列了幾個可能已經登島的人名給看守的士兵，憲兵通知了小張，小張這才過來見面。 「所以，我爸爸也逃出來了。」 「我想，是的。再等等，他應該很快就會想辦法跟你聯絡的。」孫老爺安慰小張。 然而，一個月、一年、五年過去，張老爺始終沒有連絡小張。 ※     ※     ※     ※     ※     ※     ※     「你把孩子叫過來，我有事要跟大家說」重病的魏老爺要老婆把孩子叫進房間。 「二毛，到外頭看看，確定外頭都沒人」魏老爺叮嚀 「爹，什麼事情這麼神秘。」 「我這個病，看起來是不行了，趁今天我有點精神，一次跟你們交代一下。」 魏老爺是小村子的農民，守著國家劃分的小田地養活了一家人。這個醫藥不發達的村子，一旦生了病，大家都知道接下來就是聽天由命。 「爸……」 「你不用說好聽的話，我的身體自己知道。這藥吃了好幾個月了，效果如何，大家心裡都有數。...

20170219 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7)落地生根 「老王，你想不想家 ? 」小李說。 「想啊，怎麼不想，就算現在回不去，到時候你幫我捧回去」老王說。 「去你媽的，講這種屁話，誰先走還說不定呢。」小李說。 「那你呢？」老王問。 「我啊，我想我媽媽做的拌麵烙餅，」小李說到這裡，兩個大男人都沉默了。 「我是說正格的，我跟你不一樣，還是你聰明，上船前拐了個女學生做老婆。我可是光桿一個。到時候你走不動的話，記得讓你家大毛送我回去。」老王說。 「去你的，怎麼今天淨說這些話。要降旗了，站起來吧。」小李說。 「同心同德，貫徹始終，青天白日滿地紅……」村子裡的國旗歌音樂響起。 「我不打算回去了，」小李忽然說。「這裡，就是家了。」兩人起身，慢慢踱步回家。 老家在長沙的老王 10 多歲就跟著大人打游擊、從軍殺日本鬼子，隨著抗戰結束，老王本來以為可以回家，卻沒想到部隊番號還沒解編，就馬上被派去打老共，從華中打到華南，最後莫名其妙的搭上船。小李雖然也是湖南人，但卻不是正規軍。倒霉的他被部隊抓兵，莫名其妙跟著部隊來到台灣。 不過，小李心思機靈，臨上船前，見到碼頭邊擠滿了沒有船票，上不了船的男男女女。小李靈機一動，蹭到一個女生跟前說，「做我媳婦兒，可跟我上軍艦。」女孩呆了一下，旁邊的爸媽卻沒等女生回話，直接跟小李說，「可以可以，你帶她去台灣，一切依你。」 接著轉頭跟女兒說，「能先走一個是一個，到了那邊安頓好了，再來找我們。」就這樣，小姑娘踏上了甲板，展開莫名其妙的人生旅程。始終等不家人的小姑娘，認命地跟著小李在部隊過活。幾年後，大毛、二毛五個孩子陸續出生，小姑娘想與親人團聚的念頭雖然仍在，卻也已經力不從心。雖然沒說出口，但她知道，那天碼頭的道別，就是今生最後一面。 說起來，老王很照顧小李。剛被抓進部隊的小李當時才 20 出頭來歲，帶著小妻子窩在部隊。老王見到是自己的小同鄉，不免多照顧一點。當大家還在為領袖的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努力時，小李可沒興趣多聽，早就鬼頭鬼腦地開小差，偷偷地在外頭搞起小生意，攢錢開起了計程車行。夫妻兩人努力，再加上軍隊裡長官和退伍兄弟的支持，小小車行也做得有聲有色。再過了幾年，小李找了個理由早早退了伍，就近在營區眷村附近住了下來，夫妻同心，把車行越搞越大。 小李，是個知道感恩的人，每每念及當年剛到...

20170103 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6)含笑九泉(豬蹄膀) 村口的勞伯伯， 15 歲的時候挑了一簍橘子進城販賣，才走到城門口就被蔣爺爺的公司「邀請」上了船，下船時，勞伯伯才知道來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因為個子小，也沒有一技之長。王將軍看他可愛，便把他留在身邊當傳令，就近讓他在村口官舍邊住了下來，便於可以隨傳隨到。 幾年後，王將軍升了職，要他跟著進京看世界。勞伯伯卻想安定下來，不想進京城。王將軍念舊，便安排他給官家當司機，後來勞伯伯就近娶了官家的女傭為妻，在這裡落地生根。 勞伯伯夫妻既不聰明又沒本事，只能靠著死薪水過日子。隨著寶姊、大寶、二寶還有寶妹的陸續出生，家中不敢再有多開銷。在勞伯伯家裡，一個月裡難得幾天能吃上肉，看著四個孩子貪婪吃肉的樣子，夫妻兩人雖不能再多買肉，但疼惜孩子的心卻是一致，總忍著把所有的肉分給孩子，自己只是沾點滷肉的醬汁配飯。孩子天真問他們為何不吃肉，勞媽媽總是說，他們在官舍吃過了。 等到孩子再大一點，懂事了。寶姊知道家裡的情形，想去打工。但勞伯伯總說，好好讀書，將來去美國賺大錢。不要跟你爸媽一樣不識字，永遠給人家做下人。寶姊為了早點讓爸媽可以減輕負擔，她放棄考高中，高分考上公費師範學校，成為國小老師。同時在校就兼起家教，把賺到的錢交給爸媽，並一路支持自己的弟弟出國讀書。大寶二寶也很爭氣，果真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到了美國拿了洋博士後長住美國。寶妹也很不錯，大學保送醫學院，回鄉當起醫師。 勞伯伯、勞媽媽辛苦大半輩子養大四個傑出孩子，臨老退休後，終於可以喘口氣。勞伯伯沒有經濟壓力後開心四處吃好料。勞伯伯總是跟孩子說，當年為了養你們，我們一口肉都捨不得吃。現在我可回要好好補回來。一開始寶姊還捨不得唸老父親，而放任勞伯伯大享口福。才沒幾年，勞伯伯整個人就胖了好幾圈。 而這麼多的料理，勞伯伯獨鍾「滷蹄膀」。如果不是家人限制，他一餐可以吃掉一整個！當醫生的寶妹看不下去，率先制止勞伯伯再這麼吃下去。勞伯伯眼看自己孩子反對，也只好收斂自己對豬肉的慾望。 70 歲後，勞伯伯早年的操勞後遺症慢慢發作起來，漸漸的走不太動，過了 80 歲後，更只能在自家門口轉轉，想出趟門，總是得靠寶姊、寶妹開車帶他們出遊。 勞伯伯每個星期，最盼望的就是寶姊開車載他們出門。勞伯伯並不在意去哪玩，掛記的卻是吃哪個餐館，有沒有肉好吃。寶妹是醫生，千...

20161213 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5)舐犢情深 「我懷疑你的孩子有心臟病」。 小寶身體不好，最近感冒了好久都沒好，趁著政府辦的醫師巡迴診療，卞大娘帶著小寶到村口中山室排隊等候看診。年輕的醫師聽了卞大娘簡述，有模有樣的拿起聽診器就在小寶身上聽了起來。接著，說出了驚人的判斷。 卞大娘嚇壞了。怎麼看個感冒會看成心臟病？卞大娘心情沉重地帶孩子離開中山室。 當天晚上，卞大娘跟卞大爺說了這件事情。卞大爺安慰大娘，先別急，明天你帶孩子進城給最大的醫院看看再說。第二天，卞大娘就帶著小寶趕進城裡。走進診間，才發現竟然是同一個醫生。年輕的醫師很慎重，特別再一次仔細聽診。接著，又起身到隔壁診間請隔壁的醫師過來驗證。 「學長你聽，是不是在最後收縮的時候有一個『咻』的聲音。」 學長聽了好一下，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真的ㄟ，學弟你真仔細，聽得出這個差別」。 有了學長的背書，年輕醫師顯得很有信心。 「大娘我告訴你，人的心臟長這樣 ….. 」一旁的小寶還沒上小學，卻竟然完全記住了醫師對媽媽說的話。多年之後，在課本裡看到心臟剖面，竟與當時醫師手繪的心臟圖重疊在一起。 「你的孩子可能在這個地方有個破洞。」醫生指著左右心室的中間地方。「所以當心臟收縮要把血打出心臟的時候，就會從旁邊跑掉。影響就是流到血管的新鮮血不夠。所以孩子臉色會比較白，手指頭比較發青 …… 。」醫生有模有樣的說著。 「我跟你說，這個要開刀手術。而且要到京城裡才有醫生會做這個手術。」醫生善良的、熱心的告訴卞大娘相關的資訊。 「醫生，這得花多少錢啊。」卞大娘小聲詢問。 「嗯，大概花個一、二十萬就可以了。」醫師說。 看到大娘臉色一暗，年輕醫生忽然發現自己好像說的太簡單了。也猜到了是錢的問題。 「可以緩一緩嗎」？ 「大娘，這孩子病並可拖不得。他要讀小學了吧。接下來運動量會越來越大，然後到發育階段更需要強壯的心臟才能轉大人。而且，如果不開刀，只怕 …… 」醫生暗示，不手術只怕活不過青春期。醫生知道大娘有錢的難題，但也知道有病不治療，有違自己行醫初衷。 「你們再商量一下。如果決定進京求治，可以再來找我，我推薦你們去找幾個有名的大醫師看病。」醫生最後留下這句話，結束了次診療。 回到家裡，大娘跟大爺說了醫師的交代。 「要 20 萬呢，我們哪有這些錢。就算有，我們還有其他孩...

20161117 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4)視而不見 蔣村長平時剛正不阿，早年曾隨著老村長反攻大陸未果，之後被派到村子擔任村長。這天，村子口的王二麻子買了台電視機，擺在家裡觀看。村長見到王二麻子的電視機感覺很有興趣。於是，第二天一早，村長也跟也進城訂了一台電視機。電視機很快就來了，村長要工人先抬著電視機繞村莊一圈，然後安排放在村口升旗台廣場旁。 電視機很貴，放在戶外風吹雨淋可不是辦法。村長特地請玻璃行切了幾片大玻璃做了個外箱把他罩起來，為了怕電視機在裡頭熱著了，還特別在旁邊還鑽了幾個小孔透氣。村長找了個良辰吉時，打開廣播向村民宣告，自即日起開播免費電視，歡迎大家到廣場欣賞。 人群馬上就聚了過來，大家自備著板凳，在涼風徐徐的夜晚一起享受新科技帶來的視聽感動。村長看到聚攏的人群，心裡想，這下總算給村民「福利」。 李杯杯一家人住得遠，大多時候因為來得晚只能在最遠的角落觀看。李大娘心想這可不是辦法，在某天中午，李大娘頂著太陽搬了兩張椅子擺到電視機正前方。這天晚上，李杯杯總算和太太兩人坐到了第一排，開心的過了一晚。 電視收播後，大家都拿起椅子準備回家，李杯杯正要順手把椅子舉起時，李太太粗魯然把他的手按下。「別搬了，就放這，明天咱們還能坐第一排。」見到李太太的聰明，村裡的人有樣學樣，沒幾天，廣場裡擺滿了椅子。 不用搬椅子就有位子坐之後，村裡的人開始想在看電視時候順便吃點東西。一開始只是晚餐啃剩的半個饅頭，之後有人帶來了瓜子，有人帶了滷雞腳。吃完的骨頭、瓜子殼順手就往地下丟。每每人潮散去，留下一地了果皮食物殘渣。此時，路上的野貓野狗、螞蟻大軍立即接手，一陣啃食後，第二天清晨，廣場大致恢復了整潔。唯獨，電視機。 也不知是哪家頑皮的孩子，發現了電視機玻璃框的透氣口，先是塞些石頭樹枝，發現大人竟然都不說話，遂變本加厲告訴玩伴。孩子們開始找些東西塞進來，電視機玻璃罩裡的東西就越來越稀奇古怪了。除了樹枝石頭這種不會發出異味的東西。這天，孩子竟把吃剩的雞骨頭給塞了進來。但是，大人們完全被電視節目吸引，渾然不在意電視機被孩子惡搞。 直到這天，一個孩子，將整條香蕉硬擠進了散熱孔。兩天後香蕉在玻璃罩裡散發噁心酸味，甚至長了蛆。 大人們雖然聞到怪味，也發現是從電視機裡散發出來。但心想，不過就是看個免費電視，何必管這麼多，沒人行動。而每天負責開關電視的村辦公室職員也...

20161025 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3)左鄰右舍 焦大娘一家搬到村子的是時候，村子裡頭已經住滿人，沒有空房子可住了。村長見到村子西邊小山坡沒人用，於是選了塊較平坦的地方，差人幾個人連夜蓋起了幾間房子，於是焦大娘一家就順勢就住進了村外新房子。隨著陸續有越來越多的人搬入，村子西邊的山坡也漸漸陸續蓋起房舍成了村外之村。 在那個大家都很窮的年代，每個家庭裡什麼沒有，就是孩子多。孩子一多，爸爸媽媽就得精算收入了。每個月初，家裡爸爸領了薪餉，便交給媽媽張羅一家吃穿。焦大娘家裡也一樣，焦大爺月初從薪水袋裡扣下兩包煙錢，剩下的全交給焦太太運用。但，焦大娘一家大小 7 口人，再怎麼省吃儉用，到了月底，也早已阮囊羞澀。 就在月底這一天晚上 9 點多，焦大娘正哄著孩子上床，準備安歇。卻聽見門口傳來一陣拍門聲。焦大娘心裡納悶著，這時候怎麼還有人上門來？ 開門一看，原來是住隔壁的李太太。 「大娘，我孩子發燒了，」李太太牽著小女兒的手站在門口說。 「那趕快去看醫生，」焦大娘直覺地說。 「嗯，我是想帶她去看醫生，但…」李太太，話沒說完，頭低了下去。 焦大娘腦筋好，買上明白了李太太的意思。 「到月底了，我也手頭不方便，」焦大娘也知道這村子的人日子都不好過，孩子在月底生病，簡直就是讓做家長的為難。 「你等我一下，」焦大娘古道熱腸，電光火石間心裡有了盤算。她轉身進屋，從衣櫃深處拿出一條金項鍊。交給李太太。 「這個是我結婚的首飾，妳先拿去當鋪換錢給孩子看病，過兩天妳老公發薪水時後，再把它贖回來還我。」焦大娘把娘家給她的唯一嫁妝交給了李太太。催著她趕快帶女兒去城裡，給最厲害的陳大夫看病。 「快去，陳小兒科 10 點就休息，晚了要按電鈴掛急診，會更貴，」焦大娘交代著。 李太太忍住眼淚，紅著眼眶接過項鍊，踩著腳踏車載著孩子，先趕進城裡看醫生。隔了兩天，村子裡發了餉，李太太拿著紅單和現金到鋪子贖回項鍊，還給了焦大娘。 40 年過去，那個曾是城裡最知名的陳小兒科已歇業多年，房舍荒廢多年無人居。而只收現金才治病，「有錢醫生，沒錢醫死」的制度，也因為全民健保的實施，而不再成為窮人家庭生病時的夢靨。 當年的小女孩已經長大生兒育女，李太太也已經是兒孫滿堂的李阿嬤了。雖然，物換星移多年，但李阿嬤依然還記得，那天晚上，她接過那條細如髮絲的金項鍊時，感受到那燙得...

20161018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2)積少成多 年底，是感恩的季節，這天，張大帥覺得自己辦公室眾蝦兵蟹將一年來很辛苦，於是跟許副官交代，要他幫忙訂點甜湯犒賞大家。 許副官接到指令以後，經過一番思考，決定訂購京城裡知名甜湯店–西區粉味。 訂購前，許副官忽然想起張大帥日常的教誨，凡事應該以客戶至上，傾聽客戶的聲音。這次訂甜品，應該開放給每個官兵自由勾選配料，如此才能表彰大帥愛護屬下的心意。 他發下單子，讓大帥辦公室 40 位官兵自由勾選。有人喜歡紅豆，有人喜歡仙草，有人只想吃純豆花。就這樣，大家很快勾出了各種不同的配料組合甜湯。 許副官整理過後，仔細用毛筆謄寫一份。六百里加急親自送到了店家。 沒想到，店小二抽出來一看。 竟然說：「這位軍爺，你這訂單，每個湯品的配料都不一樣，這樣我們沒法接單，因為廚房做不出來。」許副官一聽愣住了。 許副官臉色一沉，要不要賣隨你。你說了算。 店小二看到許副官臉色不善，這才吶吶地說，好啦，這一碗 40 錢，一共是 1600 錢。等等為您送去。 回程路上，許副官回想著門口排隊的人群，心裡納悶，這些人自個兒過來點甜湯，不是每碗也都不一樣嗎。 怎麼我一張單子寫 40 碗，廚房就會做不出來了呢。難道我應該分成 40 張訂單來寫，這樣才能製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