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103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6)含笑九泉(豬蹄膀)

20170103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6)含笑九泉(豬蹄膀)

村口的勞伯伯，15歲的時候挑了一簍橘子進城販賣，才走到城門口就被蔣爺爺的公司「邀請」上了船，下船時，勞伯伯才知道來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因為個子小，也沒有一技之長。王將軍看他可愛，便把他留在身邊當傳令，就近讓他在村口官舍邊住了下來，便於可以隨傳隨到。

幾年後，王將軍升了職，要他跟著進京看世界。勞伯伯卻想安定下來，不想進京城。王將軍念舊，便安排他給官家當司機，後來勞伯伯就近娶了官家的女傭為妻，在這裡落地生根。

勞伯伯夫妻既不聰明又沒本事，只能靠著死薪水過日子。隨著寶姊、大寶、二寶還有寶妹的陸續出生，家中不敢再有多開銷。在勞伯伯家裡，一個月裡難得幾天能吃上肉，看著四個孩子貪婪吃肉的樣子，夫妻兩人雖不能再多買肉，但疼惜孩子的心卻是一致，總忍著把所有的肉分給孩子，自己只是沾點滷肉的醬汁配飯。孩子天真問他們為何不吃肉，勞媽媽總是說，他們在官舍吃過了。

等到孩子再大一點，懂事了。寶姊知道家裡的情形，想去打工。但勞伯伯總說，好好讀書，將來去美國賺大錢。不要跟你爸媽一樣不識字，永遠給人家做下人。寶姊為了早點讓爸媽可以減輕負擔，她放棄考高中，高分考上公費師範學校，成為國小老師。同時在校就兼起家教，把賺到的錢交給爸媽，並一路支持自己的弟弟出國讀書。大寶二寶也很爭氣，果真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到了美國拿了洋博士後長住美國。寶妹也很不錯，大學保送醫學院，回鄉當起醫師。

勞伯伯、勞媽媽辛苦大半輩子養大四個傑出孩子，臨老退休後，終於可以喘口氣。勞伯伯沒有經濟壓力後開心四處吃好料。勞伯伯總是跟孩子說，當年為了養你們，我們一口肉都捨不得吃。現在我可回要好好補回來。一開始寶姊還捨不得唸老父親，而放任勞伯伯大享口福。才沒幾年，勞伯伯整個人就胖了好幾圈。

而這麼多的料理，勞伯伯獨鍾「滷蹄膀」。如果不是家人限制，他一餐可以吃掉一整個！當醫生的寶妹看不下去，率先制止勞伯伯再這麼吃下去。勞伯伯眼看自己孩子反對，也只好收斂自己對豬肉的慾望。70歲後，勞伯伯早年的操勞後遺症慢慢發作起來，漸漸的走不太動，過了80歲後，更只能在自家門口轉轉，想出趟門，總是得靠寶姊、寶妹開車帶他們出遊。

勞伯伯每個星期，最盼望的就是寶姊開車載他們出門。勞伯伯並不在意去哪玩，掛記的卻是吃哪個餐館，有沒有肉好吃。寶妹是醫生，千叮嚀萬交代勞媽媽不可以再給勞伯伯吃紅燒肉、燉豬腳。「爸爸年紀大了，吃這個容易血壓高……」趁著寶妹不在，寶姊偶爾會同意讓勞伯伯點盤豬腳、白切肉，打打牙祭。

但，隨著勞伯伯年歲越來越大，身體越來越差。這天，竟在家裡跌了一跤。住了一個禮拜的醫院。醫生說，胖的老人家更不耐跌，要寶姊寶妹好好控制爸爸的體重。這一來，勞伯伯連偶爾趁著跟寶姊出遊的吃肉機會也沒了。

勞伯伯吃不到肉，成天開始叨唸「我要吃蹄膀、我要吃蹄膀」。勞伯伯越是這樣唸，家裡就越是不讓他吃。這天，老人家心情鬱悶，當著寶姊寶妹面前，霍地從飯桌椅子站起來，大叫「我要吃蹄膀」，隨後失去知覺向後倒下。

勞伯伯中風了。

幸好寶妹是醫師，立刻緊急照顧送醫。勞伯伯只是小中風，很快就醒過來。這下，大家更不敢讓他吃肉了。出院後，勞伯伯不斷思念著肉香，碎嘴嘟囔「我要吃蹄膀」，沒幾個月，勞伯伯心情鬱悶，誘發了二度中風。

大寶、二寶從美國飛了回來。兄弟姊妹四人在外頭的餐廳討論著。「爸爸辛苦一輩子，就讓他做自己開心的事吧。」寶姊說。寶姊在家裡的地位崇高，三個弟妹都知道當年他選擇讀師範，是犧牲自己的前途，來護佑弟妹們今天的成功。她也是最了解爸媽的人。

大寶先點點頭，二寶也點點頭，寶妹自己是醫生，聽得懂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含著眼淚點點頭。

這天，勞伯伯出院了。四個孩子載著勞伯伯上頂級餐館，點了大大一個蹄膀，勞伯伯見到滷的透亮的咖啡色豬皮，開心的笑得合不攏嘴。從這天起，勞伯伯每天能都吃到想吃的料理。

幾個月後，勞伯伯笑著對勞媽媽說：「真開心」。

當天晚上，勞家四姐弟都夢到了勞伯伯。

勞伯伯抱著寶姊，「謝謝妳，委屈你了」。

勞伯伯拍著兩個兄弟的臂膀，「好好闖一番事業。」

勞伯伯把寶妹架到肩上，「這樣就可以飛高高囉。」

勞伯伯嘴裡嚼著蹄膀，喝著紹興酒，饒有興致的看著人們忙進忙出。縣長送來的「含笑九泉」輓聯，高高掛在禮堂正中間。

勞伯伯，開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