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26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9)落葉歸根

20170326卜繁裕的百味人生(09)落葉歸根

陳爺爺住在山上，守著祖先留下的田產生活，隨著孩子長大，陸續搬進城裡生活後，山上的老厝就只剩夫妻兩人，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然而，好日子不會一直有，隨著年紀日增，陳爺爺罹患了老人的常見的慢性病常常得下山拿藥。

這幾年，陳爺爺的肝病越來越嚴重，常常必須住院。每次住院，陳爺爺只要身體稍微舒服，就急著回家，孩子見老父親身體不好，想要接他到城裡的大醫院，但去了幾次陳爺爺就不想再舟車勞頓，堅持就近看醫生就好。

「這裡也是台大的醫生，就別麻煩了。」既然陳爺爺堅持，家人也就不能再說什麼了。後來，陳爺爺的肝病從肝硬化變成了肝癌，身體越來越差，一個禮拜大概要下山看三次以上門診。「爺爺，我們讓你住院，直接在醫院治療好嗎？」護理師總是這樣建議，但陳爺爺總是搖頭，堅持打完針便回家。然而身體日見虛弱這件事情終究無法假裝不存在。陳爺爺幾次堅持後，還是因為身體虛弱，而不得不住進了醫院。

「醫生啊，我這個病還剩多久，應該不會好了吧。」達觀的陳爺爺冷不防地對醫生說。主治醫生愣了一下，還想說些場面話搪塞，結結巴巴的接不上話，尷尬全寫在臉上。

「這樣我知道了，你不用說了。」陳爺爺說。

「那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陳爺爺請問醫生：「我看你們每天就是給我吃藥打針，可不可以讓我回家去自己吃藥，你們上來打針。我想回家。」

醫生帶著陳爺爺的要求，詢問院長。「院長，陳爺爺說想回去山上，要我們上去打針。我該怎麼拒絕？」鄉下地方經營醫院本身就很困難，如果派台醫療車特地上山為病患打針，實在有點傷本。但基於服務病患，院長想了想，說：

「你問問陳爺爺，為什麼堅持回山上，如果有什麼特別緣故，或許我們得另做考量。」醫生來到病床前，陳爺爺正睡著，於是問問了一旁守著的陳奶奶。為什麼陳爺爺如此堅持希望能回去山上。陳奶奶不好意思笑了笑，「醫生你不要理他，我們住在病房裡很好」。

「哇來貢吧，」陳爺爺醒了過來。

「哇係驚哪哇抵病院過身，會找無回家的路。」陳爺爺從小在山裡長大，世居於此的他，都常常因為岔路過多而走錯路。他擔心如果在醫院過世，到時候魂魄如果迷了路，那就回不了家了。

「哩賣共這啦」陳奶奶抱怨陳爺爺把死亡掛在嘴邊。

醫生向院長回報，陳爺爺想要回家的原因。「那好吧，請社工評估一下，盡量把他放入巡迴醫療車路線。」院長讀完病歷，知道陳爺爺的的日子已經進入最後倒數。「與其從耗用資源從事無效醫療，不如把資源轉換成完成病患的心願」，陳爺爺搭上救護車，車子一路向上，開進山區，回家了。

院長掛心陳爺爺，特地跟著巡迴車親自走了一趟探望陳爺爺。車子在山裡鑽，雖然司機已來過數次，但還是錯過兩個路口，多花了一些時間才抵達。

「院長好，」陳爺爺滿足地躺在家裡床上，神智清明地向院長問好。

護理師為陳爺爺量血壓，她愣了一下，轉頭向院長求助。院長接過血壓計，親自重量。

「45/30」，數字和護理師的結果一樣。院長點點頭，讓護理師記錄下數字。

過了幾天，陳爺爺微笑的離開了。

「院長，這麼低的血壓，人不是早該昏迷了嗎，為什麼陳爺爺一直到最後都這麼清醒，而且還『多了』好幾天，」護理師在學校受的訓練告訴她，當血壓過低時，人會陷入昏迷，如果不急救，病患將快速死亡。但，陳爺爺的生理指數，卻狠狠打臉學校教授的說法。因此，告別式後，護理師抓住機會，請教院長。

「如果，人出生，是電腦開機，那麼結束，就是關機。關機前，系統會把所有程式陸續關閉，而這個過程就是我們那天看到的，陳爺爺正在關機，雖然身體正在凋零，但意識卻仍是清醒的。這也是我開始推動安寧照護以後，見到了生命的另一個面向。」

「生命，我們了解的還不夠。」院長說。

後記：

大約是2014年，前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黃勝堅來公司演講，談「安寧照護」、「醫生與醫死」、「無效醫療」等，讓我對生死有更多的感想。借用他演講中的故事加以改編，檢視人們落葉歸根的土地依戀，也看見對生命終點的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