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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卜繁裕的百味人生(79) 一別永訣

20260522卜繁裕的百味人生(79) 一別永訣

~~看淡世間炎涼,戲品人蔘百味~~


「碼頭的那一聲「再見」……」

「不是明天見……是再也看不見……!一別永訣啊!」

(這一篇,是另一個故事(落地生根)的下篇,相隔近10年,一直不敢寫,怕哭。還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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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我媳婦,帶妳上軍艦

上海,1949年8月,黃浦江碼頭,復旦大學外文系二年級的燕菁,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與父母、年幼的弟弟在黑壓壓的人潮中被推來搡去。他們沒有船票,在這個命運節點,來碼頭碰運氣。

一隊士兵粗暴地推開人群準備登艦。不久前才在湖南老家被部隊莫名其妙地抓了兵李福貴(小李),看了一眼湧動的人群,忍不住自我安慰,被抓兵也不壞,至少可以平安上船。

雖然是半路被充軍,但李福貴天生心思活絡、眼神機靈,靠著一股聰明勁和會看眼色的本領,很快就被主官看上,跟在師長擔任傳令。就在剛才,李福貴趁著營區兵荒馬亂,悄悄從一個臨陣脫逃的軍官辦公桌上,扣下一張蓋了鮮紅大印的「軍官眷屬隨行准登艦證」。他打算趁亂撈油水。

跟著部隊行進的李福貴,目光落在人群中的燕菁,此時的她雖然身形狼狽。但那股復旦女大學生的秀氣與驚惶卻清澈的雙眼,仍像一對寶石掐住了李福貴的目光。

李福貴猛地跨出隊伍蹭到燕菁身前。他一邊用身體擋住後面憲兵的視線,一邊從懷裡悄悄亮出那張蓋著大印的軍官家屬通行證,壓低聲音急促地說:「姑娘,做我媳婦兒,我有證,能帶妳上軍艦!」

燕菁整個人呆住了。然而,旁邊的爸媽卻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甚至沒等女兒回話,燕新國已經一把將燕菁往前狠狠一推,雙手顫抖著直接跟李福貴說:「可以可以!長官,你帶她去台灣,一切依你!」

父親紅著眼眶,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袱死死塞進燕菁懷裡。母親一邊流淚,一邊轉頭對著女兒喊:「能先走一個是一個!到了那邊安頓好了,再來找我們!」

隨即,小李一把拉起燕菁的手,憑藉著那張軍官家屬證,在一片混亂中迅速擠過了關卡,踏上了冰冷的登艦跳板。被人群推擠著往甲板高處走去的燕菁,猛地轉過身,扒在冰冷的軍艦鐵欄杆上,看著下方被憲兵和刺刀隔離在碼頭上的家人。淚水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使出全身的力氣,對著岸上的父母和弟弟聲嘶裂竭地大喊:

「再見——!爸爸、媽媽、弟弟——!再見——!」

岸上的燕新國一邊緊緊護著哭泣的妻子和幼子,一邊在黑壓壓的人潮中高高舉起手臂,朝著甲板上的女兒拼命揮舞。燕新國拼盡了最後的氣力,對著軍艦方向扯開喉嚨大喊:

「菁兒!照顧好自己!到了台灣,在《中央日報》登廣告——!我們台北見——!」

「台北見——!」燕菁大喊。

這時,軍艦再度拉響了最後一聲震耳欲聾的汽笛。黑色的濃煙從煙囪噴湧而出,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吞噬了碼頭上所有的哭喊與呼喚。船離港了。

軍艦緩緩駛離。碼頭上燕新國高舉的手臂、母親揮舞的頭巾,以及年幼弟弟瘦小的身影,在漫天的硝煙與火光中漸漸縮小,最終化為模糊的黑點。抱著沉甸甸布包袱的二十歲小姑娘,就這樣在漫天的哭喊與夜色中,展開了這場莫名其妙的人生旅程。


復學

來到台灣後,兩人在簡陋的部隊營區落了腳。雖然成了家,但燕菁心裡那團對文學與知識的火從未熄滅。這年,燕菁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鼓起勇氣開口:「福貴,我想回學校讀書。」李福貴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了憨厚又自愧的笑容:「我知道你勉強跟了我,我大老粗也沒本事。如果你想讀,就去吧。一家三口,咬咬牙還是過得下去。」

燕菁找到跟父親舊識,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復旦教授,在他協助下,燕菁燕菁在臺灣省立師範學院英語系插班復學,從大二讀起。大兒子「大毛」也在待在娘胎裡陪著媽媽讀書,並順利誕生。

燕菁在大毛出生後,認真地跟李福貴商量了避孕。靠著夫妻倆的自律,在燕菁艱苦求學的這幾年裡,家裡始終只有大毛一個孩子。燕菁一邊在微弱的煤油燈下翻閱厚重的英文原文書,一邊拉扯著大毛,終於在3年後順利畢業,並在第一中學謀得英語教職。拿到第一個月份薪水的那天,燕菁緊緊攥著那幾張鈔票,走進了《中央日報》辦事處,顫抖著手在稿紙上寫下那行憋了整整四年的字:「尋上海復旦大學燕新國……菁兒已在台安頓,任職第一中學。盼速聯絡。」

隨著時間過去,李福貴靠著平時在外頭偷做點生意,再加上燕菁的薪水,總算攢錢頂下了兩輛舊車,開起了計程車行。家裡的經濟狀況上了軌道。燕菁不再避孕。大毛的四個弟弟12年間陸續報到。1965年,五弟「六毛」呱呱墜地。李家「五福臨門」。一字排開,全都是男孩子。雖然他們也在眷村邊頂下店鋪經營車行,但主要生活仍繞著眷村打轉,五個男孩子把眷村吵得翻天覆地!此時李福貴已早早退伍專心經營車行,而燕菁則在中學領著穩定薪水,成了人人尊敬的「燕老師」。

大毛在台灣出生長大,他從未見過外公外婆,也不曾記得黃浦江的風。但他一輩子都記得,每到月底,母親牽著他的手走進報社辦事處時,那個望向遠方、瘦小卻無比堅韌的背影。弟弟們都是聽著母親的英文朗誦與對岸的故鄉故事長大的。這五個寶貝,陪著燕菁與李福貴在這片土地披荊斬棘。


幫媽去看一下

1987年深秋,兩岸開門了。但,此時的燕菁仍在職,身為資深英文教師的她,一來捨不得校園裡孩子的進度,二來則是兩岸出開放,公教身分的她不敢,也無法立即踏上回家旅程。可每當她看著家裡那一疊沉甸甸的登報收據,想到父親在碼頭上的那聲嘶吼,她的心,好慌。

打從多年前李福貴退伍、開起計程車行開始,那些一起拿過槍、一起開計程車的退伍兄弟們,在幾十年的歲月裡已陸續過世。跟李福貴情同兄弟的老王重情重義,這麼多年來,當了幾十個單身弟兄的治喪委員會主席。每走一個兄弟,老王就將罈子寄存在附近的廟裡,日積月累地寄存了十多個單身同袍的罈子。

這天,大毛對著父母說:「媽,妳學校走不開,這一趟,我、爸爸和王伯伯回去。我送廟裡的那些叔伯回家!」

臨行前,燕菁從壓箱底的布包袱裡,拿出一張泛黃的小紙條交給大毛,那是燕新國親手寫的上海舊居地址。「大毛……」燕菁壓抑著聲音,「你帶著你爸和王伯伯在長沙辦完正事後,替媽媽繞去上海一趟。去看看那地方,哪怕只是一眼……幫媽媽打聽看看,有沒有你外公、外婆和舅舅的消息。」

年底,大毛帶著兩位老人出發了。他們扛著骨灰罈,先奔赴湖南長沙,王伯伯流著淚把這群老弟兄的骨灰一個個送回家安葬。辦完長沙的正事,大毛帶著精疲力竭的李福貴與王伯伯,特地繞道前往上海。

然而,當大毛真正站在復旦大學時,迎面而來的卻是早已人事全非的街景。大毛頂著寒風四處尋訪,好不容易找到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可對方思索了半天,最後換得了聲嘆息:「那幾年運動鬧得厲害……教授一家早就被趕走了,聽說後來下放去了外地,然後再也沒回來過。沒這人啦,小夥子,別找了。」

1988年初,當大毛帶著二老回到台灣。這趟闊別近四十年的故土行,讓兩位老人見到了人事全非的家園,心中各有心酸。從此,對於回大陸老家這件事情,父子倆與老王有默契,在客廳裡再也不提。

大毛把在復旦校園裡抓的一把泥土遞給母親,低聲說了句:「媽,沒這人啦。」燕菁接過泥土,眼淚雖在眼眶裡打轉,神態卻平靜。在大時代的巨斧前,任何事,都不是個事。


再見,再也看不見

1989年的秋天,家裡最小的骨肉、25歲剛大學畢業且當完兵的六毛,準備步入禮堂。

六毛結婚前夕,李家上下張燈結綵,忙著貼喜字、包紅包。即將滿六十歲的燕菁,手裡依然攥著當月份的報紙收據,眼神穿過熱鬧的兒孫,有些空洞地盯著那行登了整整三十六年的尋人字條。從1953年到1989年,那是她半輩子的執念。

其實,自從1988年初大毛從上海帶回那句「沒這人啦」和一包泥土後,燕菁在理智上早就知道希望渺茫。可每到了月底,她的雙腳還是會自動走向報社。這兩年來,她在心裡這樣為自己「腦補」著:那兩個上海老人年紀大了,指不定是他們記錯了呢?那小區住的全是教授,時光久遠哪可能記得住。當年被運動弄到外地、再也沒回來的,根本不可能是爸媽。爸媽那麼聰明,應該是已經來台灣,只是沒看到《中央日報》罷了……

這時,六毛那位溫柔體貼、剛過門的準兒媳婦輕步走上前來,蹲在燕菁膝前,伸手輕輕握住了婆婆那雙因粉筆灰與歲月而粗糙的手。兒媳婦眼眶泛紅,柔聲卻無比認真地說:

「老師,三十六年了……該放手了。」

「老師」這個稱呼,是燕菁一輩子的驕傲;而「放手」這兩個字,卻像是一把利刃,瞬間刺穿了燕菁硬撐了三十六年的堅強,徹底擊碎了她這兩年來苦苦構築的幻想。

「那天碼頭的一聲「再見」……」「不是明天見……是再也看不見……!一別永訣啊!」

燕菁死死攥著那張報紙,眼淚終於決堤,聲嘶力竭地大哭了一場。

大毛趕緊過來抱住母親,二毛、三毛、五毛、六毛也全圍了過來,連一向粗枝大葉、默默配合了她大半輩子的李福貴也紅了眼眶。燕菁終於明白,尋人啟事不是找到人,而是她對那個遺失在黃浦江碼頭的自己,最後的告別。哭過之後,她擦乾眼淚,看著滿堂優秀的兒子、兒媳,她知道,自己的根,終究是落在了這片陽光燦爛的土地上。


落地生根

六毛的婚禮辦得風風光光,燕菁也到了退休的年紀。卸下教職後,她不再去報社登廣告,每天在小院裡澆花,或是幫著五毛、六毛照顧剛出生的孫子。那本厚厚的剪報本被她妥善地收進了外婆當年給的布包袱裡,壓在防潮箱的最深處。「台北見」的執念,終於不再長壓心頭。

又過了幾年,眷村的平房在外頭高樓大廈的包圍下,顯得有些年邁。這天傍晚,夕陽將車行門口的那條馬路拉得極長。老王坐在長凳上,手裡拿著大蒲扇,一邊踱步,一邊轉頭問起旁邊正在擦計程車頭的李福貴:「小李,那時在長沙,你說得當真?不跟我回老家安葬了?」

老李笑著直起腰,用那口一輩子沒變的鄉音說:「孩子在哪,家就在哪。我是不回去了。」屋裡正備著晚飯的燕菁,聽著外頭兩個老頭子的對話,嘴角浮起一絲釋懷的微笑。

當天晚上,老李睡了一個好覺,嘴角帶著笑。

第二天一早,大毛急匆匆地走進老王的房間,卻看到老王穿著那套整齊西裝,端端正正地坐著。

老王轉過頭,看著大毛,眼神平靜。「大毛,你爸爸走了。帶我去看看他。」老王輕聲說。

本想來報喪的大毛,腦袋嗡地一聲,眼眶瞬間紅了。老王緩緩站起身,拍了拍大毛的肩膀,拍得極沉、極重。大毛忍著眼淚,默默轉身,帶著老王一步步走進主臥室,去見李福貴的遺體。

房間裡,李福貴在睡夢中走得安詳。燕菁坐在床邊,她沒有聲嘶力竭地痛哭,只是伸出那雙因粉筆灰與歲月而粗糙的手,輕輕握住老李那雙已冷、卻保護了她大半輩子的粗手。

大毛與老王走到床前,大毛跪在父親床前失聲痛哭。老王深深看著老戰友平靜的面容,長嘆了一口氣,隨後按著大毛的肩膀,輕聲說道:「你爸昨夜過來交代我,他不回去,落地生根。讓你們幫他選個塔位,曬得到陽光的,就行。」

老王說完,轉頭看著大毛和一旁默默流淚、卻眼神堅定的燕菁,接著說:「對了,在你爸旁邊幫我留個位子,我也不走了。」

黃浦江碼頭的風早就停了,那聲「台北見」也在歲月中得到最優解。燕菁看著床上睡得安詳的李福貴,再看著門口急忙趕來的二毛、三毛、五毛、六毛。她突然明白,母親塞給她的布包袱、還有裡面的牽掛,早就化作了眼前這群兒孫。她的福貴在哪,母親的布包袱裡的牽掛就在哪,這片陽光普照的土地,是真正落地生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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