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3卜繁裕的百味人生(79) 一別永訣
~~看淡世間炎涼,戲品人蔘百味~~
「那天碼頭的一聲「再見」……」
「不是明天見……是再也不得見……!一別永訣啊!」
(這一篇,是另一個故事(落地生根)的下篇,相隔近10年,一直不敢寫,怕哭。但,還是邊寫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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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我媳婦,帶妳上軍艦】
上海,1949年5月,黃浦江十六鋪碼頭,復旦大學外文系二年級的燕菁,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與父母、年少弟弟在黑壓壓的人群裡身不由己地被推來搡去。因為碼頭人太多,他們怎樣也擠不上原本已好的船班,只能眼睜睜的看船隻遠去。現下,在這個命運節點,只能留在碼頭碰運氣。
一隊士兵粗暴地推開人群準備登艦。
不久前才在湖南老家被部隊莫名其妙地抓了兵李福貴,看了眼前湧動的人群,忍不住自我安慰:被抓兵也不壞,至少可以平安上船。雖然是半路被充軍,但李福貴天生心思活絡,靠著會看眼色的本領,很快就被主官選中,跟在師長邊擔任傳令。就在剛才,李福貴趁著營區兵荒馬亂,悄悄從一個軍官辦公桌上,順走了一張蓋了鮮紅大印的「軍官眷屬隨行准登艦證」。他打算趁亂撈點油水。
跟著部隊行進的李福貴,意外的與人群中的燕菁四目相對。此時的燕菁雖然身形狼狽,但那對寶石般的清澈雙眸,深深攫住了李福貴的目光。李福貴猛地跨出隊伍蹭到燕菁身前。他從懷裡亮出那張蓋著大印的軍官家屬通行證,壓低聲音急促地說:「姑娘,做我媳婦兒,我有證,能帶妳上軍艦!」
燕菁整個人呆住了。然而,旁邊的爸媽卻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甚至沒等燕菁回話,父親燕新國已經急切地將燕菁往前推,雙手顫抖著跟李福貴說:「可以可以!長官,你帶她去台灣,一切依你!」
此時燕菁的母親也紅著眼眶,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袱用力塞進燕菁懷裡。母親一邊流淚,一邊轉頭對著燕菁交代:「能先走一個是一個!到了那邊安頓好,再來找我們!」
李福貴不再多話,一把拉起燕菁的手,憑藉著那張軍官家屬證,在一片混亂中迅速擠過了關卡。被部隊推擠著往甲板高處走去的燕菁,猛地轉過身,扒在冰冷的欄杆上,看著下方被憲兵和刺刀隔離的家人。淚水瞬間模糊,她使出全身力氣,對著岸上的父母和弟弟揮手,聲嘶力竭地大喊:「再見——!爸爸、媽媽、弟弟——!再見——!」
岸上的燕新國一邊緊緊護著哭泣的妻兒,一邊在黑壓壓的人潮中高高舉起手臂,朝著甲板上的女兒拼命揮舞。燕新國拼盡氣力,對著軍艦方向扯開喉嚨大喊:
「菁兒!照顧好自己!到了台灣,在《中央日報》登廣告!我們–台北見!」
「台北見!」燕菁大喊。
這時,軍艦拉響震耳的汽笛。黑煙噴湧而出,轟鳴的引擎聲吞噬了碼頭上所有哭喊與呼喚。船離港了。
軍艦緩緩駛離。碼頭上燕新國高舉的手臂、母親揮舞的頭巾,以及弟弟瘦高的身影,在漫天的硝煙與火光中縮小,最終化為模糊的黑點。抱著沉甸甸布包袱的二十歲小姑娘,開啟了「莫名其妙」的人生旅程。
經歷兩天的海上漂泊,燕菁在五月底,第一次踏上台灣。李福貴和燕菁在簡陋的部隊營區落腳,也在部隊完成登記。燕菁沒有親人祝福、沒有婚禮,直接成了李福貴的妻子。
婚後的燕菁,全心掛念的在中央日報登廣告。她沿路詢問,闖進了報社,預約好半年份,每月1日的尋人啟事。「尋上海復旦教授燕新國,菁兒已在台,盼速聯絡……」
【復學】
雖然成了家,但燕菁心裡那團對文學與知識的火並未熄滅。這天,燕菁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鼓起勇氣開口:「福貴,我想回學校讀書。」李福貴微微一愣,看看妻子微隆的腰際,露出了憨厚又慚愧的笑容:「我知道你勉強跟了我,我大老粗也沒本事。如果你想讀,就去吧。咱們一家三口,咬咬牙還是過得下去。」
然而復學之路並不容易,擁有蓋有校印的復旦學生證,只是基本條件。她仍需要通過殘酷的思想政治審查。李福貴展現他的玲瓏手段和人脈,軟磨硬泡求了自己的部隊連長和同鄉士官長老王,以軍人的身分和身家性命為擔保,簽下了那張沉甸甸的入學保證書……。終於,燕菁這才獲得教育部正式核准,復學進入師範學院英語系二年級。
而長子『大毛』,也乖乖待在娘胎裡陪著媽媽讀大學,並在當年的冬天順利呱呱墜地。當時社會極其保守,像燕菁這樣結了婚、生了娃,多半選擇退學專心當娘。可燕菁不想放棄這「求來的好運」大毛滿月後,她咬咬著牙,開始了一邊奶孩子、一邊當學生的傳奇日子。
因為李福貴白天要在營裡當差,不時又溜出來外頭搞小生意,孩子只能由燕菁自己帶著。清晨,她用一條長布帶將大毛綁在胸前,搭一個多小時的公車搖進校園,趁著下課空檔,找個角落奶孩子。外文系那些同樣從復旦來台的教授們,心疼同僚之女,特地在辦公室的角落裡為她遮起了一塊布。每當下課鐘聲響起,燕菁便小跑著衝進去,解開衣扣,餵飽嗷嗷待哺的大毛。
而更多時候,大毛是被她背著進教室的。教授在講台上朗誦著莎士比亞與西洋西洋劇史,台下的燕菁一邊飛快地抄著筆記,一邊用手輕輕拍著懷裡大毛。大毛就這樣一邊吸吮著母乳,一邊在課堂高雅的英語朗誦聲中,奇蹟般地長大了……」
日子,真的苦,但也虧燕菁貼身帶來的兩條小黃魚。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年代,小黃魚是這個小家的續命丹。李福貴每隔一段時間,就切一點到黑市去換錢,幫燕菁、孩子加營養。1952年夏天,燕菁順利師範學院畢業。此時,那兩條小黃魚剛好徹底見底,功成身退。
燕菁順利分入第一女校任教。拿到第一個月份薪水的那天,燕菁走進《中央日報》,在稿紙上寫下:「尋上海復旦教授燕新國,菁兒任職第一女校。盼速聯絡……。」「每10天登一次,」燕菁叮囑承辦人員。
1957年春天,李福貴雙喜臨門。靠著在外頭偷賺外快和燕菁的薪水的支持,福貴計程車行,從兩台二手車開始創業。二毛也來到報到。3年間,大毛的弟弟們陸續報到。1959年底,雙胞胎老四五毛與老五六毛準時報到。李家「五福臨門」一字排開,全都是男孩子。五個男孩子把眷村吵得翻天覆地!這五個寶貝,陪著燕菁與李福貴在這片土地披荊斬棘。
【幫媽去看一下】
1987年深秋,兩岸,開門了。但,燕菁害怕了。她推說捨不得校園裡孩子的課程進度,又說自己的公教身分敏感,相較於李福貴的歡天喜地,有著天壤之別。想到父親在碼頭上的那聲嘶吼,想到這些年始終的渺無音訊,燕菁的心,好慌。
同一時間,這頭的老王,則估算著要帶多少罈子出發。快40年的光陰裡,不少人等不到這天。老王重情重義,這麼多年來,當了幾十個弟兄的治喪委員會主席。每走一個單身兄弟,老王就將罈子寄存在附近的廟裡,日積月累,已存了十多罈。
這天,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大毛對著父母說:「媽,妳學校走不開,這一趟,我同爸爸和王伯伯回去。」接著,轉頭跟同桌用餐的老王說:「王伯伯,不用算要分幾次、每次帶幾壇,這麼久了,他們一定很想回家。我力氣大,我送廟裡的叔伯們回家,」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臨行前,燕菁從箱底的布包袱裡,拿出珍藏的一張泛黃的小紙條,交給大毛,那是燕新國親手寫的上海舊居地址。「大毛……」燕菁聲音壓抑,「你帶著你爸和王伯伯在長沙辦完正事後,替媽媽繞去上海一趟。去看看那地方,哪怕只是一眼……幫媽媽打聽看看,有沒有你外公、外婆和舅舅的消息。」
年底,大毛帶著兩位老人出發了。大毛扛著兩行李箱的罈子,奔赴湖南,老王流著淚把這群弟兄的骨灰一個個送回家安葬。辦完長沙的正事,大毛帶著情緒低迷、精疲力竭的二老繞道前往上海。
然而,當大毛真正站在復旦大學時,迎面而來的卻是早已人事全非的街景。大毛頂著寒風四處尋訪,好不容易找到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可對方思索了半天,最後只換得嘆息:「那幾年運動鬧得厲害……教授一家被趕走了,聽說下放去了外地,然後再也沒回來過。沒這人啦,小夥子,別找了。」
1988年初,當大毛帶著二老回到台灣。這趟闊別近四十年的故土行,兩位老人見到了滿目瘡痍、物事全非的故里,彼此心中皆藏滿心事。從此,對回大陸老家這件事情,父子倆與老王有默契,在客廳裡再也不提。
大毛把在復旦校園裡抓的一把泥土交給母親,低聲說了句:「媽,沒這人啦。」燕菁接過泥土,眼淚雖在眼眶裡打轉,神態卻平靜。畢竟,大時代的巨斧前,任何事,都不是個事。
【再見,再也不得見】
1989年秋天,六毛準備步入禮堂。結婚前夕,李家上下張燈結綵,忙著貼喜字、包紅包。六十歲的燕菁,手裡攥著當月份的報紙收據,眼神穿過熱鬧的兒孫,有些空洞地盯著從1949到1989,那行登了整整四十年的尋人啟示。那從每月一次到每月3次,再到每月5次、最後達到每天刊載的頻率。「尋人」是她的執念。
其實,自從兩年前大毛從上海帶回那句「沒這人啦」和一包泥土後,燕菁在理智上早就知道,這事到此為止。可每到了月底,她的雙腳還是自動走向報社。她在心裡不斷「腦補」著:那兩個上海老人年紀大,肯定是他們記錯了。弄堂住的全是教授,時光久遠哪可能記得住誰是誰。當年被運動弄到外地、再也沒回來的,根本不可能是爸媽。爸媽那麼聰明,一定已經來台灣,只是還沒看《中央日報》而已……
這時,六毛那位溫柔體貼的準兒媳婦輕步走上前來,蹲下身,輕輕握住了燕菁。兒媳婦眼眶泛紅,柔聲卻無比認真地說:
「老師,四十年了……該放手了。」
「老師」這個稱呼,是燕菁一輩子的驕傲;而「放手」這兩個字,卻像是一把利刃,瞬間刺穿了燕菁撐了四十年的堅強,徹底擊碎了她這兩年來苦苦構築的幻想。
「那天碼頭的一聲「再見」……」「不是明天見……是再也不得見……!一別永訣啊!」燕菁死死攥著那張報紙,眼淚終於決堤,聲嘶力竭大哭。
大毛抱住母親,二毛、三毛、五毛、六毛也全圍了過來,連一向粗枝大葉、默默配合了她大半輩子的李福貴也紅了眼眶。燕菁終於明白,尋人啟事找的不是爸媽,而是對那個40年前遺失在黃浦江十六鋪碼頭的自己告別。
【落地生根】
六毛的婚禮辦得風風光光,燕菁也到了退休的年紀。她不再去報社登廣告,每天在小院裡澆花,或是幫著五毛、六毛照顧剛出生的孫子。那本厚厚的剪報本她妥善地收進了母親當年給的布包袱裡,壓在防潮箱的最深處。
退休後的燕菁小日子過得很舒心。這天下午,午後的陽光斜照進屋裡,燕菁坐在搖椅上,懷裡正抱著五毛那剛滿八個月大、白白胖胖的小孫子。她望向遠方,一邊輕輕搖著,拍著嬰兒的襁褓,嘴裡一遍遍呢喃唸著:「燕大毛……你要乖……長大,要像你外公燕新國一樣,當個懂學問的大教授……」
懷裡的小娃娃揮舞著小手,發出咯咯的笑聲。
2003年,那個夕陽餘暉特別久的傍晚,老王如常地坐在長凳上,手裡拿著大蒲扇,一邊踱步,一邊轉頭問起旁邊正在擦計程車頭的李福貴:「福貴,那時在長沙,你說得當真?不跟我回老家安葬?」
老李笑著直起腰,用那口一輩子沒變的鄉音說:「孩子在哪,家就在哪。我是不回去了。」屋裡正備著晚飯的燕菁,聽著外頭兩個老頭子的對話,嘴角浮起與自己和解的微笑。
當天晚上,老李睡了一個好覺,嘴角帶著笑。
第二天一早,大毛急匆匆地走進老王的房間,卻看到老王穿著整齊的中山裝,端正地坐著。老王轉過頭,看著大毛,眼神平靜。「大毛,你爸走了。帶我去看看他。」老王輕聲說。
本想來報喪的大毛,眼眶瞬間紅了。老王緩緩站起身,拍了拍大毛的肩膀,拍得極沉、極重。大毛忍著眼淚,默默轉身,帶著老王走進主臥室,去見李福貴。
李福貴在睡夢中走得安詳。燕菁坐在床邊,她沒有聲嘶力竭地痛哭,只是伸出那雙因粉筆灰與歲月而粗糙的手,輕輕握住老李那雙已冷、卻保護了她大半輩子的粗手。
大毛與老王走到床前,大毛跪在父親床前失聲痛哭。老王深深看著老戰友平靜的面容,長嘆了一口氣,隨後按住大毛的肩膀,輕聲說道:「你爸昨夜過來交代,他不回去,落地生根。讓你們幫他選個塔位,曬得到陽光的,就行。」
老王說完,轉頭看著大毛和燕菁,接著說:「對了,在你爸旁邊幫我留個位子,我也不走了。」
黃浦江的風早就停了,那聲「台北見」的桎梏,也在悠長歲月中,得到了最適解。燕菁看著床上睡得安詳的李福貴,再看著門口急忙趕來的二毛、三毛、五毛、六毛。她突然明白,那天,母親塞給她的布包袱、還有裡面的牽掛,早就化作了眼前這群兒孫。她的福貴在哪,母親布包袱裡的牽掛就在哪,這片陽光普照的土地,是真正落地生根的家。
【番外1:賡續香火】
那是六毛婚禮辦完沒多久的週末,眷村客廳裡的紅雙喜字依然鮮紅。午後的陽光斜照進屋裡,李福貴搬了張板凳,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廳中央,把五毛、六毛以及兩人的媳婦喊過來。
燕菁坐在一旁摘著菜,有些狐疑地看著老伴,不明白他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嚴肅。李福貴看著眼前這兩個身版結實的兒子與嬌俏媳婦,語氣無比認真且豪氣地說:
「五毛、六毛,你倆以後改姓燕,給你外公家傳香火!」
這話一出,屋裡的小輩們全愣住了,五毛和六毛面面相覷,媳婦們也有些不知所措。正摘著菜的燕菁更是渾身一震,手裡的菜梗啪嗒一聲掉下,不可置信地盯著這個一輩子沒正經上過學、讀過大書的丈夫。
李福貴看著大家,嘿嘿一笑,對著燕菁拍著胸脯,一字一句地說:「咱家兒子多,給老丈人續香火理所當然!當年上海碼頭上,妳爸媽沒要一分錢聘金,就把妳這顆珍珠交給了我這個大老粗。現在那頭的人沒找著,燕家可不能在咱們這裡斷!老大、老二、老三姓李,夠對得起我老李家的祖先。五毛、六毛你倆去辦手續,以後生的孩子姓燕!」
燕菁看著李福貴那張帶著狡黠、憨厚,卻無比堅定的笑臉,眼眶一熱,藏在心底深處的一絲絲遺憾,在這一刻被這漢子以樸實、直球對決的方式砸開。黃浦江的那條線雖然斷了,但台北這片陽光普照的土地上,燕家的香火,李福貴豪邁的接上。
【番外2:燕子媽媽】
自從六毛成婚,家裡總會出現一些逗趣的溫馨場面。
這天晚飯後,六毛媳婦在廚房一邊幫忙洗碗,一邊對著客廳切水果的燕菁揚聲喊道:「老師!大哥帶回來的蘋果要切嗎?」話剛出口,媳婦一拍腦袋,連忙吐了吐舌頭,紅著臉改口:「啊不對…燕子媽媽!阿,也不對,是…媽!」
坐在客廳的燕菁忍不住笑了出來,眼角眉梢盡是溫柔。也難怪媳婦改不了口,畢竟燕菁當年可是自己媳婦高中整整三年的班導師,那威嚴與疼愛可不是白給的。那時,全班女學生都喊她「燕子媽媽」,六毛媳婦這丫頭,當年就沒少在辦公室撒過嬌。
如今緣分兜了一大圈,昔日講台下得意的女學生,成天燕子媽媽喊不停,沒想到竟真的成了喊「媽」的兒媳婦。燕菁端著水果盤走進廚房,伸手輕輕點了點媳婦的額頭,笑著說:「在家就別叫老師了,讓我這『燕子媽媽』聽了,還以為自己在學校加班呢!」
【番外3:新國、福貴、菁】
1894.上海。興中會/檀香山:「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燕太爺抱起剛出生的小孫子。取名「新國」。寓意建立共和,富國民強。
1927.湖南,大山村。李大牛喜獲麟兒,老村長為其取名「福貴」,盼一生福氣滿滿富貴平安。
1929.上海。燕新國喜獲愛女,取單「菁」。引自《詩經》,菁菁者莪。形容草木繁茂、生機盎然的景象。
1949.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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