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102卜繁裕的百味人生(28)義不反顧

20180102卜繁裕的百味人生(28)義不反顧

方玲被離職了！
下午4:30，杏瑚科技公告裁員名單。
同一時間，公司將名單內人員電腦帳號閉鎖、磁卡消磁。任職總經理室高級法務專員的方玲在保全人員的監視下，拿著公司發給的唯一一個A4紙箱，倉皇收拾私人物品。30分鐘後，她被公司像丟垃圾一般，連人帶著物品，遺棄在公司大門外。
高科技的景氣寒冬裡，連同這一波，杏瑚科技公司已經發動第四次裁員。方玲在這家公司擔任法務已經快20年，從公司擴廠時的招募合約、到關廠西進時遣散台廠員工、再到近年的科技專利糾紛，只要是與法律沾上邊的，方玲無役不與。
見到方玲的名字出現在裁員名單上，大家都很驚訝。大家都以為，方玲會在這裡做到退休，如今這個爆炸性消息傳來，大家不免一陣議論紛紛，於是下班後陸續趕來公司旁的咖啡店，向方玲道別與安慰。
「接下來呢？」同事問。
方玲笑笑，「我要想想，可能再找吧。不然，就是去考執照。當律師行俠仗義。」事情雖然突兀，但方玲表現得鎮靜，她不在乎的笑著說：「不過，現在我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20多年前，當方玲還是法律系新鮮人的時候，台灣的律師非常稀少，畢業的學生除了投考公職，多數人選擇進入企業擔任法務人員。方玲對公職沒興趣，早早就把國家考試屏除在生涯選項，畢業後自然而然向企業投履歷，陰錯陽差地進入了科技產業，之後的職場轉換也不脫科技領域。
因為在產業工作得夠久，方玲完全感受到台灣科技產業20多年來的變遷，從過去的年終獎金領到手軟，到今天的「茅山道士」(毛利3~4%)，其中的變化，方玲感觸甚深。尤其，她服務的杏瑚科技在近年接連幾次經營決策失誤，讓公司經營更加艱難，而裁員，也就成了必然。
聽到方玲決定參加律師考試，所有的人都愣了。
「妳打算跟小你一半的孩子去拚國家考試？」
「那會很辛苦喔，加油。」
沒有人看好年近50的方玲可以通過考試。但，既然人家都說了，當然就是祝福囉。
方玲回到家，跟老公說，自己失業了。老公正色的說：「這是你求仁得仁，期待的結局嗎？」
「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既然木已成舟，我明天起，會請同學幫我問問有沒有其他職缺。」方玲避開問題。
方玲離職的消息很快就在圈子傳開。期間，也有其他科技公司前來接觸。不過，說也奇怪，接觸的公司總是一開始熱情如火，但面談到後段的高層時卻嘎然而止。她託朋友探問消息，朋友一開始還拍胸保證一定可以前往任職，但前往探聽後卻一直沒有回報。方玲耐不住等待，直接撥電話詢問。
朋友欲言又止，最後搪塞說公司另有適合的對象告終。方玲心裡有數，猜得到大概是在人資的「Reference Check」時，被前公司桶刀了。
方玲心有不甘，卻又莫可奈何。她想起離職那天，一時興起對朋友說要考律師的事。仔細的琢磨起來。
「妳如果還想回這個領域，就只剩考牌了。」老公對方玲的決定沒有支持，也無意反對。50歲的方玲，報了補習班課程，開始夜間聽課，白天泡圖書館的作息。苦，但是她還是得咬著牙撐下去。

這天，她接到同時被資遣的老王電話。方玲跟老王的接觸不多，只知道他是工廠生產線上的資深領班。他的突然來電，方玲也有點莫名其妙。
「謝謝妳。」直腸子的老王不說客套話。
「我都聽說了，那天總經理要妳擬定有關第四批裁員的自願離職書內容。妳對他提出的苛刻內容非常不滿，於是當場發生嚴重爭吵，妳捍衛了我們的權利。幫我們爭取到該有的離職金。」
「哪裡，那是你們應得的。」
「可是，要是妳當時不發生爭執，妳應該也不會被放進名單吧。我覺得妳很偉大，所以，一定要打這個電話向妳致謝。也希望妳繼續為我們弱勢勞工發聲，好好教訓這些惡質老闆……」小王結束了電話。
這天晚上，方玲一邊整理家務，一邊看著第四台重播多年前的綜藝節目，小哥一時性起模仿起蔡秋鳳的「爽到你艱苦到我」的歌曲。
一瞬間，方玲想起在辦公室裡，總經理要她草擬一份員工主動離職並自願放棄離職金與退休金的聲明書。她一時情緒激動，脫口而出：「這幾年，你做了多少錯誤決定，把公司搞到今天這樣慘兮兮。最該走的是你，不是員工。現在，你要辭退他們，竟然連勞基法給的基本保障都還要苛扣。就因為你爸是董事長，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他們就活該倒楣嗎！」
總經理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只好說：「他們是一定要走的，你的工作就是依法擬出我要的東西，我不會多一毛錢。」
「不知道當時的仗義執言，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失業的方玲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