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14卜繁裕的百味人生(30)富麗人生

20180214卜繁裕的百味人生(30)富麗人生(負利人生)

星光，讓夜不再那麼黑。老張帶著老婆女兒，從歪斜的四合院爬出來，躲在牆角喘息，四周傳來的哭喊聲、遠方警笛的聲音，讓老張覺得這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實。
屋舍清理的工作還在進行著，但老張已經無心過問。對他來說，眼下要處理的，可不是房屋倒塌這種小事。
老張，不精明，但因為身邊的朋友的鼓舞，認為做生意才能賺大錢，因此跟著投資開工廠。不過，老張終究不善於經營，幾年下來，雖偶有成功，但失敗經驗更多，儘管家有祖產可以支撐，但這幾年下來，老張的公司早已外強中乾。
就在前幾天，老張才請銀行的人吃飯，希望能再做給點額度。對方當時不置可否，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所有的原物料泡水成了廢品，機器被房屋壓成廢鐵，這下想調度周轉只怕更難了。
「不然，我們趁亂離開吧。」張太太在老張耳邊說。
「你那些當初拱你開公司個豬朋狗友，都溜了，就你這傻子還撐著。」
老張笑笑。「開公司我佔大股，再怎樣都要挺住啊。」
「你呦，」張太太苦笑。
老張的公司，就像他老家的四合院。倒了。債權人查封了老張所有值錢的資產。「當時叫你走，你不聽。你看你乾弟，那天晚上趁夜蒸發，之後就再沒見到人，所有的債變成你一個人扛，」張太太忍不住抱怨。
「別這樣說，我乾弟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壓在底下，這樣講太傷陰德了，」老張其實在第二天早上就瞥見乾弟的身影，他把帽沿壓得低低，遠遠跟他揮個手，一個轉身便隱沒在人群出了城。只是，宅心仁厚的老張心好，不想讓老婆更傷心，用失蹤人口交代過去。
老張，扛下債務。40多歲的他，失去了房舍、家當，一家三口，開始了流浪生活。
老張夫妻沒有專長，為了討生活，只能跟著工頭做粗工。這天，工班標到一個鋪馬路的標案，又是大白天，又是滾燙柏油，老張做得很吃力。
「老公，累不累，」張太太雖然抱怨老公為人憨直不夠靈活，所以事業總是做不起來，但見多了拋家棄子躲債、人間蒸發的跑路老闆，張太太覺得自己的老公真傻，但「傻得有骨氣」，私心隱隱為傲。
「再累，也要把欠人家的還清，不然到那一天的時候，沒辦法面對祖先、佛祖。」老張站在馬路邊，擦擦滴下的汗珠。「今天妳不舒服，不是說好讓妳今天休息不要過來，妳幹嘛又跑來。」
「我想你了。」張太太難得肉麻。
「等我一下，這段路鋪完，今天就收工，」老張讓妻子先到陰涼處休息，等到收工時，兩人才共騎一台機車回家。
「欸，手機有未接電話。」老張看看上面的陌生號碼，也懶得回電。就這樣一連好幾天，老張的手機總出現這個陌生號碼。老張想了想，覺得不然還是接一下好了。
「您好，請問是張先生嗎，我是一路發銀行王小姐要通知您領錢。」
啪，老張直接掛掉電話。
「人在衰，連接詐騙電話都會接到這種笨的。」老張轉頭跟太太說。「哪有人會相信銀行來送錢，會吃錢還差不多。」張太太問是怎麼回事，老張告訴他電話那頭有人說要送錢來。
「又不是年初一，會有『宋錢來』來拜年」
話沒說完，老張電話又響起來。
「我很窮，不要詐騙我。」老張說。
「張先生，我真的不是詐騙，我是跟管區要到你電話，管區可以證明我是真的……。」老張的性格良善，總願意給人機會，見到電話哪頭的人這樣說，也覺得可能是真的……
「您家在哪，我送資料給您簽收。」
老張跟王小姐約好，星期天下午去拜訪。
王小姐穿著合身銀行套裝，臉上畫著典型銀行OL妝容走進老張家徒四壁的房舍。
老張家已經很久沒人來拜訪了，見到漂亮小姐到來，心中既開心又不自在。兩人客套幾句後，王小姐隨即切入正題。
「您很久以前在我們之前合併的信用合作社有一筆存款，當時人工作帳做錯，所以一直沒入帳，後來我們電腦化整理才發現，我們主管說，一定要還給您……」
王小姐說得誠懇，老張雖然不記得曾經和這家銀行有過往來，但畢竟時光久遠，而且自己曾經很有錢過，便也漸漸相信是自己忘記掉了。
「所以，我可以拿到錢？」
「您當初在我們這裡存的連同本利滾起來，一共412萬4586元。」
「不過，因為您擺這麼久，我們還是需要跟您酌收3%保管費共12萬3738元。。您可以用轉帳的方式匯進來，」王小姐說。
「是喔，」聽到有400萬的錢，老張眼睛都亮了。
「老婆，我們可以還債了，」老張顧不得與王小姐是初次見面，一股腦說著自己經商失敗，合夥人失蹤，現在夫妻努力還債的困境。
王小姐聽得連連點頭，頻頻安慰。
「這筆錢剛好可以把債打平，我終於可以放心見祖先了。」老張說。
王小姐請老張寫好申請書，「等您把保管費匯到帳戶，我們就會把寄支票給您。」
臨行前，王小姐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啊，我給您的帳號好像不對。應該是這個。」王小姐手寫了另一組帳號，換掉原本的匯款單。
過了幾天，老張厚著臉皮四處借錢，湊了12萬，興沖沖的到銀行匯款。但櫃檯人員卻告訴他帳號不對。
「怎麼會這樣呢？」老張百思不解。

「Lisa，演了那麼久，幹嘛最後收手。」機房裡，Amy問Lisa。
「詐跑路老闆心安理得，但看到這種聽到可以拿錢，第一個先想還債的老實頭家，於心不忍。」Lisa聳聳肩。

那天，老張一直握著王小姐的手稱謝。被老張長滿厚繭粗糙的手握住，Lisa覺得很不自在，一瞬間，她想起自己在工地事故過世的父親。
於是，她給了一個不存在的銀行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