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20180327卜繁裕的百味人生(35)-父慈子孝

20180327卜繁裕的百味人生(35)父慈子孝
淡看世間炎涼,戲品人生百味

監視器螢幕的波形跑出直線,數據螢幕上的各項數值持續下探歸零、機器發出持續蜂鳴長聲。
一切,就像偶像劇裡常見的情境。時間、醫護人員的動作在瞬間變成了慢動作。
護理師走上前,熟練地伸手關掉聲音。醫生來到床頭,熟練宣告病患死亡時間。圍在一旁的家屬,沒有戲劇般的淚流滿面,只是默然看著護理人員移除患者身上各種線管。隨著點滴、喉管、鼻胃管、尿管一一拔除。這一刻,路欣怡靜靜看著全身貼滿膠帶、浮腫變形的陌生父親的最後容顏。
路爺爺密集進出醫院已經9個月。最後這半年更幾乎都在加護病房度過。病情一開始,只是不明原因的全身搔癢,接著開始出現風疹般的硬塊,家屬眼看老爸爸狀況不對,硬把他送進醫院就診,但醫生查了兩個禮拜,也摸不著頭緒。眼看疹子始終不消,只好使出大絕招,派出類固醇上場。
果然,類固醇一出馬,藥到病除。疹子短時間迅速退散,路爺爺高高興興走出醫院,回家繼續當老爺。見到親人恢復健康,家屬都很開心,唯獨負責診治的婁醫師心中犯嘀咕。「這是什麼怪東西,這次找不出病因,下次一旦再犯,只怕還是沒法處理。」
婁醫師的擔心其來有自,身體起疹子的異常反應,不是外在病毒、細菌攻擊,就是體內自發反應。但既有的檢驗找不出外來因子,但要說是自體反應,又因為病人本身並無相關病史,可能性實在太低。「老天保佑,希望不要再發作。」婁醫師心裡碎念。
但,一個月後,路爺爺又被送進醫院。這次,老人家雖然沒有起疹子,但全身虛弱、倦怠,抽血檢查,肝指數、發炎指數都出現警訊。婁醫師心想一定是之前的原因沒找出來,「先住院,再找病因。」於是,路爺爺又住進了病房。
住院,對病人是折磨,對家人更是。家裡幾個小孩才從前一輪的輪值陪伴中稍稍解脫,睡了幾天好覺,就又因為老爸住院,而必須重新輪班照顧父親。子女無論單身還是已婚,人人有份。已婚的欣怡家裡還有孩子要照顧,分到了白天班。她推遲了日班時間,每天上午挪出3個小時陪伴老爸爸。
路爺爺的身子沒有隨著住院好轉,原因很簡單–還是找不出病因!而更令人沮喪的,人的身體只要不是往好的方向前進,就是往壞的方向傾斜。路爺爺肺功能開始變差,進入加護病房後,醫生予以插管供氧,進行高強度搶救。幾番折騰,路爺爺在鬼門關前晃了一圈,奇蹟的脫離呼吸器,出院回家了。
雖然出院,但,不是康復。路爺爺回家靜養沒幾個禮拜,便又受了風寒,肺部受了感染,住回了醫院。「進加護病房比較好,」婁醫師診斷了路爺爺的狀況,做出了診斷。
進加護病房,意味著病情嚴重,也意味著探視時間完全被切割。過去,欣怡雖然每天花三小時探視父親,但至少時間還是自由的。現在改為三時段探視,心怡聽完醫生解說時,經常已是下午3點,再匆匆趕去到公司上班,能在深夜12點離開辦公室,已是欣怡最卑微的願望。「我是灰姑娘,子夜12點前要離開城堡。」欣怡跟同事自嘲。
一天的夜歸,變成一周的夜歸,再到整月、半年的夜夜晚歸。當偶發事件變成了日常慣例。欣怡對家庭、對親情嚴重窒息。但,欣怡,說不出口。
人人都讚美路爺爺的子女特別孝順,無論何時總是親侍在側。
這天,欣怡機械性的走進醫院,在加護病房的水槽前戴上口罩、反射性的洗手,等待探視時間到來。她凝視著鏡中被口罩遮蔽住大半個姣好面容的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彷彿戴上了孝順的面具。
「這樣,我就是盡孝道了。」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20260520卜繁裕的百味人生(78)香水百合

20260520卜繁裕的百味人生(78)香水百合 ~~看淡世間炎涼,戲品人蔘百味~~ 牛芳如哭了。在床上。就在阿志進入她身體之際。 ----------- 牛芳如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是在她十歲的時候。 那一年,父親讓「阿姨」住進了家裡的主臥室。看著那位阿姨的臉,芳芳的記憶瞬間被拉回六歲那年、幼兒園的畢業典禮。當時,她抱著最喜歡的幼兒園老師話別,同時也在老師身上聞到了第二種味道。 那個味道,是她父親的味道。四年後,幼稚園老師搬進了主臥室。 她明白,眼睛會被偽裝欺騙,但味道會誠實地說出真相。 發現自己的超能力,牛芳如選擇沉默。小時候,她怕被同儕側目。再大一點,她發現這是把雙面利刃,一個不小心,自己反而先受害。而沉默,不僅讓能力發揮護己的神效,也能避免因這個能力,反遭大眾孤立。 牛芳如平凡卻耀眼。她平凡:私立科技大學國貿系畢業,身材矮小。她耀眼:她臉蛋精緻、胸前飽滿、本該只是一雙短腿,卻因為不科學的2:8身材比例,讓明明只有150公分不到的矮個子,硬是散發風華絕代的城市儷人風情。 牛芳如從不化妝。眾人以為她是天生麗質,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別人的世界是用看的,她是用聞的。她,怎樣也無法接受那層層疊疊的「粉味」。 從小到大,牛芳如收到近千張影劇從業人員的名片。每月都會有數次試鏡邀請。但牛芳如從不赴約。她從這些人身上聞到了四月裡火焰木開花的氣味,那是貪婪。 別人挑選伴侶看性格、看臉蛋,看地位。牛芳如也會看,但前提是氣味得先過關。她知道,氣味是的靈魂影子。雖然靈魂看不見,但牛芳如可以「捕風捉影」。在漫長的尋覓中,她接觸過無數靈魂。 她交往過一身「茅台味」的男友,結果在酒酣耳熱之際宿醉;她也曾試圖跟清爽的「青檸香」深度交流,渴望在微酸微甜中找到救贖;當慢活流行時,一個溫柔純粹的「森林檜木香」男孩,帶著大自然的沉靜,深深觸動過她。 在尋找靈魂、渴望安定的路上,牛芳如很急,甚至,連充滿市井煙火的「水溝味」、暗藏危險焦慮的「燒焦電線味」她都不惜親身嘗試。直到。身心俱疲。 終於,她才知道:在人生長路上,如果有一種味道能朝夕長伴,「水」是答案。極簡,才能走得長久。 她選擇了阿志。 阿志,沒有耀眼的學歷,沒有英挺的外貌,在職場上也是為不起眼的企劃專員,甚至連家世可能都略遜女方。大美女宣告情定阿志,全部的人都傻了。在所有人都惋惜的時刻,牛芳如悄聲告訴知情的閨蜜:「阿志是水。」 在阿志身邊,牛芳如...

20260523卜繁裕的百味人生(79) 一別永訣

20260523卜繁裕的百味人生(79) 一別永訣 ~~看淡世間炎涼,戲品人蔘百味~~ 「那天碼頭的一聲「再見」……」 「不是明天見……是再也不得見……!一別永訣啊!」 (這一篇,是另一個故事(落地生根)的下篇,相隔近10年,一直不敢寫,怕哭。但,還是邊寫邊哭。) ---------------------------- 【做我媳婦,帶妳上軍艦】 上海,1949年5月,黃浦江十六鋪碼頭,復旦大學外文系二年級的燕菁,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與父母、年少弟弟在黑壓壓的人群裡身不由己地被推來搡去。因為碼頭人太多,他們怎樣也擠不上原本已好的船班,只能眼睜睜的看船隻遠去。現下,在這個命運節點,只能留在碼頭碰運氣。 一隊士兵粗暴地推開人群準備登艦。 不久前才在湖南老家被部隊莫名其妙地抓了兵李福貴,看了眼前湧動的人群,忍不住自我安慰:被抓兵也不壞,至少可以平安上船。雖然是半路被充軍,但李福貴天生心思活絡,靠著會看眼色的本領,很快就被主官選中,跟在師長邊擔任傳令。就在剛才,李福貴趁著營區兵荒馬亂,悄悄從一個軍官辦公桌上,順走了一張蓋了鮮紅大印的「軍官眷屬隨行准登艦證」。他打算趁亂撈點油水。 跟著部隊行進的李福貴,意外的與人群中的燕菁四目相對。此時的燕菁雖然身形狼狽,但那對寶石般的清澈雙眸,深深攫住了李福貴的目光。李福貴猛地跨出隊伍蹭到燕菁身前。他從懷裡亮出那張蓋著大印的軍官家屬通行證,壓低聲音急促地說:「姑娘,做我媳婦兒,我有證,能帶妳上軍艦!」 燕菁整個人呆住了。然而,旁邊的爸媽卻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甚至沒等燕菁回話,父親燕新國已經急切地將燕菁往前推,雙手顫抖著跟李福貴說:「可以可以!長官,你帶她去台灣,一切依你!」 此時燕菁的母親也紅著眼眶,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袱用力塞進燕菁懷裡。母親一邊流淚,一邊轉頭對著燕菁交代:「能先走一個是一個!到了那邊安頓好,再來找我們!」 李福貴不再多話,一把拉起燕菁的手,憑藉著那張軍官家屬證,在一片混亂中迅速擠過了關卡。被部隊推擠著往甲板高處走去的燕菁,猛地轉過身,扒在冰冷的欄杆上,看著下方被憲兵和刺刀隔離的家人。淚水瞬間模糊,她使出全身力氣,對著岸上的父母和弟弟揮手,聲嘶力竭地大喊:「再見——!爸爸、媽媽、弟弟——!再見——!」 岸上的燕新國一邊緊緊護著哭泣的妻兒,一邊在黑壓壓的人潮中高高舉起手臂,朝著甲板上的女兒拼命揮舞。燕新國拼盡氣力,對著軍艦方向...

20260704卜繁裕的百味人生(80)鑰匙還在

 20260704卜繁裕的百味人生(80)鑰匙還在 ~~看淡世間炎涼,戲品人蔘百味~~ 「小少爺!」聽到這個聲音,73歲的尚慶華整個人愣住。這個稱呼,他已經快五十年沒聽人這樣叫了。 他慢慢轉過頭。只見一位老人,被孫子攙扶著,站在老洋房庭院門口。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背駝得厲害,臉色蠟黃,眼睛卻一直望著尚慶華。尚慶華看了很久。 忽然顫抖著喊了一聲。「黃叔……?」 老人笑了。眼淚卻已經流了下來。「小少爺,是我。」「黃富貴。」 1993年初夏,尚家在上海的發家祖厝修整竣工。入厝當天,除了親友,上海市台辦及協助辦理房產返還的相關人員也到場祝賀。送走一批又一批前來道賀的賓客後,尚台生扶著老父親尚慶華,正準備回屋休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他們見到了故人。 「老爺、夫人也一起回來了嗎?」黃富貴帶著某種期待,輕聲詢問。 「60年初陸續走了,」尚慶華說。同時把黃富貴的手又握緊了些。 黃富貴露出遺憾但又了然的神情,輕聲地說:「我都90了,我就只是問問。」 黃富貴被請進屋內,老人家到處撫摸,一邊喃喃自語。這個轉角做高了、階梯多了一階、窗台原本還要再寬一些……,他的每一句,都像是在和五十年前的房子核對。尚慶華默默跟在黃富貴身後,從笑著聽,漸漸,眼角淌出了淚。 尚慶華想起,1947年初,父親已察覺局勢不對。早早要他把資產變現,1948一開年,更直接將整條街的房產脫手。「那年,老爺決定先出去避避,讓我幫忙守著家。」黃富貴輕輕地說: 「老爺交代,如果局勢真亂了,把下人遣散,門上鎖。回鄉下老家,別留在城裡,」老爺還說,「人在,比什麼都重要。」 「後來,真如老爺預料,全亂了。我照老爺交代鎖上門,回鄉下。」 客廳裡,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黃富貴這才繼續道:前陣子,村裡出去打工的年輕人回來過年。說上海有戶人家在修老宅。又說,是姓「尚」的台商回來修祖厝。我就在想……會不會,是老爺回來了。這才打聽好日子,讓孫子帶我進城。黃富貴拍拍身上的舊背包。「小少爺。我今天來,是有樣東西,要還給您。」 他慢慢伸手,從包裡拿出一個用白手絹仔細包著的小包。層層打開。 裡面,是一大串黃銅鑰匙。大的、小的、長的、短的。每一把,都磨得發亮。 尚慶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尚家老宅房門的鑰匙。大至庭院外門,小至衣櫃暗鎖,甚至連園丁工具房,一把不少。 尚慶華怔怔望著黃富貴,眼眶瞬間紅了。 「後來房子被接收了。住過很多人。也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