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17卜繁裕的百味人生(76)無力回天

 20240917卜繁裕的百味人生(76)無力回天

~~看淡世間炎涼，戲品人蔘百味~~

酈平安覺得口渴，看著外頭滂沱大雨，他小聲地對著父親說，「我想喝水」，酈建國應了一聲，轉身尋找。然而，等他拿著水瓶回頭，酈平安已經安靜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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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大得有點誇張。」村長酈建國看著窗外滂沱大雨，小聲唸叨著。

「還好吧，比起去年，這雨沒算大吧。」山尖村長辦公室裡泡茶的老王不以為意。

「比起雨勢，確實不算大。」酈建國說，「但是，去年那雨，只下了幾個小時就沒了。」

「我擔心的是雨連下5天，雨下太久了。」酈建國面露憂色對老張說。

山尖村不比平地，遇上颱風，小則斷水斷電，大則路斷橋塌。每次風災，對居民而言都是一次與天對賭。不過，幾十年來，雖然小災不斷，但大體來說，村子還是以可見的速度繁盛起來。甚至，在近些年偏鄉人口流失的趨勢裡，山尖村仍保持著一定活力，不乏青年留在村裡耕種或開辦露營場，吸引城裡人上山放鬆。這個小山村，是活的！

結束與老王的對話，酈建國仍然憂心忡忡，越想越不安，索性直接打電話到縣城裡，表達自己的直覺。然而，面對標準的行政程序，只要沒發生災害，所有預防性措施，決策者都不願輕易拍板。面對「只是連下5天雨」，行政長官和幕僚，並沒有同意酈建國建議：對山尖村進行預防性撤離，或疏散到安全地點。

「氣象說，明天，颱風就走了，雨就停了，」縣城幕僚一本正經地回應酈建國。這下，酈建國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他抱著希望，硬是留在辦公室裡等待著上級回心轉意，然而，直到晚上10點，都沒能接到上級的新指示。

無奈的，他打開村里的擴音喇叭，宣導村民隨時注意颱風狀況，確保家人安全後，才關燈鎖門，離開辦公室。臨睡前，酈建國再三檢視自家房舍，鎖好門，這才上床。

這注定是個不平安的一夜，風雨越來越強。上午8點，一夜輾轉難眠的酈建國，聽見一陣悶雷聲，由遠而近，由高而低傳來。

「山崩了，」他大喊。

同屋的一家人，在驚訝中回神，只穿著單薄衣物往外衝。但已經遲了，泥水挾帶著土石，從靠山側的廚房直接灌入，就在那幾個呼吸間，整間屋子已被泥沙填滿。酈建國拉著妻子跑得最快，安全逃出房舍。但，緊跟其後的大兒子酈平安，只差了一步，半截身子被從窗戶湧入的土石雜物埋住了。

「爸，救我。」酈平安呼救喊著。

酈建國回望身後，狼藉一片。

「把手放開，我要去救平安。」酈建國的妻子焦急的說。

酈建國這才發現自己竟死死捉著妻子的手，他試著鬆開指節，卻發現自己手指因為緊張而痙攣僵硬，完全伸展不開。兩人頂著風雨，走向被土石流淹埋住的酈平安。

巨大的動靜，遭災的當然不只酈建國一家，村子裡其他家人也受到巨大衝擊，哀號與呼救聲，在倒塌的房舍間不斷傳來，而幸運未受傷的村人，很快回過神，陸續聚攏投入救援。

酈建國嘗試徒手移開土石，然而，這並不容易。

「孩子，你覺得怎樣？」酈建國問。

「痛。」下半身被埋在土裡的酈平安艱難的說。

「忍著點，我們正在努力。」酈建國從破敗房舍裡找出鐵鏟，開始緩慢的挖掘。

酈建國一個人挖著。然後，哥哥來了、堂哥來了、表叔來了。

「媽呢？孩子呢？」親戚低聲詢問，但見大家臉色難看，當下也不多說，大家拿著鏟子死命挖，大家都知道，這是可能是唯一能救的了。

終於，挖開了。但，大家卻都無語了。

酈平安的大腿，被一條裸露的鋼筋刺穿，而鋼筋的另一端，連著房樑的水泥塊，埋在不知多深的地下。

「我去叫表哥開怪手過來，」堂哥說完話，就往跑了出去。

待遠離的腳步聲消失，現場陷入一片難堪的寂靜。眾人雖然知道怪手可以解決問題，但，就算現在馬上開過來，以現在的路況，沒有一兩小時，只怕也到不了。更別說路上有個萬一。

酈平安見到自己身下的狀況已然心知不妙，沉默不再言語。

「我們先止血吧，」酈建國強令自己穩下心神，指揮現場。

這一說，大家才注意到，酈平安的傷口還在不斷滲著血。當務之急，確實是先急救包紮。

然而，受限於器材不足，所謂止血，也就只是在大腿根部，先用繩子綁緊止血。被鋼筋戳破的地方，也只能先以衣服簡單覆蓋。為了不讓孩子淋雨失溫，家人也找了塊帆布，克難的搭了個簡易的遮雨棚，讓酈平安可以不那麼難受。

等待的時間，最是難熬。1小時、2小時過去了，酈平安臉色越來越白，雖然仍然保持清醒，但大家心知肚明現在的狀況，只能期待怪手趕快來。

「我好像聽到聲音了，」陪伴的親人裡傳出興奮聲。

「我看到了，」眼力好的阿伯已經見到山坡下、路盡頭怪手的身影。

酈平安覺得口渴，看著外頭滂沱大雨，他小聲地對著父親說，「我想喝水」。

酈建國應了一聲，轉身尋找。然而，等他拿著水瓶回頭，酈平安已經安靜離開了。

酈平安終究沒等到救援，酈建國抱著永遠沉沉睡去的孩子，低聲唱起：

「泰雅的孩子啊，無論你將往何處去。切切勿忘我們的故鄉，切切勿忘我們的傳統。要勤勉的生活，互愛互助，感謝上蒼賜下憐憫。即使有太多的悲憤，因上蒼的愛而被全然釋放……」（泰雅族歌曲）

 

【後記】

2004年8月25日上午9時許，艾利颱風帶來超過1,500公釐雨量，吸飽水的山壁再也耐不住，110萬立方公尺、相當於500個標準泳池的土石量，一路狂洩。位在大鹿林道入口處的土場部落首當其衝，瞬間淹沒在超過4層樓高的土石裡。而位在下游的民都有、桃山、清泉部落也未能倖免，土石淹沒數十間房舍。

那年，我走入山區，見證大自然的力量，眼看見行政機關的為難，也看見了原住民朋友的樂天知命。20年過去，想起了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