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11卜繁裕的百味人生(16)丟盔卸甲(玉米)

20170711卜繁裕的百味人生(16)丟盔卸甲(玉米)
清晨4點，周老爺子醒了過來，他倏地睜開雙眼，適應了房子裡的黑暗。
身旁妻子也醒了過來。「又作那個噩夢了嗎」。周老爺子點點頭，周奶奶摸摸了老爺子身體，「你都濕透了，起來換件衣服吧。」
周老爺子起身，換上新的汗衫回到床上，思緒依然起伏。周奶奶雖然睡意濃，但還是像哄孩子般的拍著周老爺子的背，幫他入眠。老爺子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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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長，我們被包圍了。」透過潛望鏡，坦克車裡的觀察兵回報。外頭上千農兵拿著點燃的麥桿圍了上來。漆黑的夜裡，一條長長的火線在眼前阻攔著。
深夜1點，20出頭剛下部隊沒多久的周排長被王連長喊進房間：「今晚要突圍，我們的任務是保衛司令官離開。」戰事膠著，周排長的部隊被敵軍重重包圍好長一段時間。兩軍各自集結數十萬大軍在此對峙，被圍在最中間的他們有種莫名的窒息感。
2點鐘，三輛坦克車整裝待發，司令官悄悄現身，與連長搭同輛坦克。周排長的坦克是前導，負責開路，中間是連長，最後一輛由副連長押隊斷後，在四周零星的砲火聲，靠著夜色遮掩，星光引路往南開。然而前進沒多久，就被敵軍發現了。但靠著坦克的鐵甲優勢，三輛車一路碾壓硬闖，終於穿過接戰熱點，與己方的主力部隊越來越遠。
「看來是成功突圍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但高興不到10分鐘，馬上就有新的狀況。
「排長，好像不太對勁。」觀察兵語氣沉重。排長湊到潛望鏡向外看。清晨4點多，漆黑大地的地平線出現一排紅光。
「他媽的，這是什麼。」三輛戰車都看到了。當下，也來不及多了解，逃命要緊。車輛繼續向前開，而紅線也持續向前逼近。
「操，是火。」等到距離夠近了，觀察兵大罵。原來敵軍精銳部隊在前線，第二線就由農工義勇軍駐守。見到坦克開來，農兵們點了火把圍上，打算用燒的對付這些鐵甲怪。
坦克車如果遭到火攻，不要說可能發生油料彈藥爆炸，光鐵甲傳來的熱度，裡頭的人當場就變成桶仔雞，等著被烤熟。此時三輛坦克車已經顧不了隊形，四散開來，一邊360度瘋狂轉動著砲塔將跳上坦克的農兵掃落，一邊繼續往南開。
等到回過神來，周排長的坦克車已衝出包圍，其他兩輛車則仍陷入苦戰，周排長眼看包圍的農兵們再次蜂擁而上，當下不敢回頭救援，只能用無線電通知，自己的大約方位，要大家趕快跟上，然而，無線只是不斷傳來雜音，無法得知其他人的消息。計畫用永遠趕不上變化，就這麼一個遲疑，戰場情況又更加艱險，此時別說回頭相救，就連想按照計畫路線前進都是奢求。
無奈的，周排長荒不擇路繼續往前衝，直到到被前頭不知名的土溪攔住了路。坦克車過不了河，而拿著火把的追兵在後面緊咬！
「棄車，」周排長一咬牙，把坦克車的引擎潤滑油洩乾，人員離車。接著啟動引擎，坦克車在無人駕駛的狀態下往河堤土牆緩緩前進。沒有潤滑油的引擎冒出高溫，終致引擎自融報廢。戰爭的殘酷，在於我自己不能用，敵人也別想撿便宜！
天漸漸亮了，點點細雪繼續飄著。1948年的11月底華中已是隆冬，氣溫越來越低。排長一行5人，穿著軍大衣，將手槍、步槍、刺刀頂在頭頂，咬牙走入刺骨河水中。
擁有自動化武器的敵軍已經追了上來。噠噠噠，一陣機槍聲，戰友負傷倒了下來，順著河水漂開。周排長不敢回頭相救，他知道，只要停下腳步，下一個漂走的只怕就是自己。好不容易終於上到對岸，排長身邊只剩2人。三人荒不擇路，一路靠著河岸的蘆葦、芒草叢的遮掩，終於脫離了機關槍的火線。
班兵做了手勢，指著自己的軍服，又濕又冷又顯眼，想要換下。又冷又餓的三人點頭，闖進了一戶農家。
三人脫下溼透的衣衫，抓起掛在外頭的衣服就穿。粗暴的動作，驚動了農家。
門，開了個小縫。農家老大爺探出了頭，見到三個男人偷衣服。再看到地上的軍服，老大爺眼光望向周排長，兩人四目對望無言，老大爺明白了一切，他點點頭，默默地把門關上了。接著，門裡傳來一陣物品搬動的聲音。再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一條小縫，一隻手遞出一個擺了3條乾玉米的竹篾子放在地上。接著，探出了一個滿是皺紋的老太婆的腦袋，一句話也沒說，只向他們點點頭。門，便又關上了。
三人抓緊時間，趕緊把衣服穿好，玉米揣進口袋，迅速離開了農舍。
這時，一路沉默的班兵，大毛紅著眼睛說：「排長，這個仗，我不打了。」大毛正是今夜操作砲塔，一路狂掃農兵的砲塔手。雖然是夜裡，但在熊熊火光下，他目睹臉色猙獰的農兵如潮水的撲來，然後一個個被他用砲管掃得頭破血流倒下，接著被行進的坦克車無情碾碎的過程，戰爭的殘忍讓大毛瀕臨崩潰。
「保重，」就算是夫妻同林鳥，大難來時也是各自飛，更何況戰爭！周排長沒有矯情挽留，沒有激情擁抱，更沒珍重再見。因為，大家都知道，「再也見不到了。」
大毛轉身，鑽回村莊。周排長與僅剩的一個同袍，相互扶持走了幾天的路，回到中央軍勢力範圍，向部隊報到。
蔣將軍聽說有人從戰區突圍，立刻要駕駛兵開車子衝到醫院關心戰情。周排長這才知道，那晚的三輛坦克車突圍，似乎只他們逃了出來，司令官和其他長官全都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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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農曆節氣的小雪那天，天氣特別冷，住在海島上的周老爺子看著難得飄雪的窗外，忽然想起：「我還欠那個老大爺玉米棒子早餐飯錢呢！」

※後記1※1948年11月22日，農曆戊子年十月廿二(小雪)
※後記2※黃百韜（1900年－1948年11月22日）又作佰韜。中華民國國民革命軍高級將領，徐蚌會戰時與解放軍作戰，統領第七兵團突圍失敗全軍覆沒，自殺殉國。死前，他拿出一張照片，背面寫：黃伯韜盡忠報國，請楊廷宴轉交蔣介石委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