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22卜繁裕的百味人生(17)電光石火

20170722卜繁裕的百味人生(17)電光石火

[上海，1949]
周連長將部隊帶到外白渡橋，依照剛才在旅部擬訂的作戰計畫進行佈陣。守在橋頭的三輛坦克，砲口朝向敵方，向前望去，右手邊是蘇聯使館，左手邊遠方，12年前被日軍炸翻的四行倉庫遺址在晨曦中遙遙可見。周連長眺目向前，前方一片寂靜，但也許是心理作用，他卻彷彿依稀聽見敵人的行軍腳步聲。向後望，後頭是全中國最繁華，也最恥辱的上海外灘公共租界。
因為戰爭，這個中國小鎮成為列強的肥肉，變身中國最熱鬧的城市。也因為戰爭，這個城市不再繁華，四周安安靜靜。現在，這片土地成為中央軍長江以北全面失守後，最顯眼、最關鍵的據點。「再輸，真的就一路到底了。」但，能贏嗎？周連長自己一點把握也沒有。他想起半年前會戰後的倉皇，嘆了口氣。
「拐么洞洞回報，佈陣完成，等候指令。」周連長抓起通訊兵身上的無線電向總部呼叫。
無線電一片寂靜。「怪了，5分鐘前還有聲音的啊。」周連長納悶。
「拐么洞洞回報，佈陣完成，等候指令。」周連長再次複誦。
無線電仍是一片沉默。
周連長試了又試，但旅部卻再也沒有任何回音。
「發生了什麼事，」周連長隱約感到不安。
周連長最近才剛晉升，率領的部隊也是最近剛重整的新部隊，幾個月的征戰不利和兵員折損，讓他對自己連上每個官兵都很珍惜，這次被派上守在第一線，如果後方火力支援不夠，他擔心又會損傷慘重。
周連長左思右想，覺得不安。照理來說，戰爭還沒開打，設備和人員都應該處於最好狀態，沒理由無聲無息。周連長感覺敵軍有一段距離才會接戰，電光石火間，他下了一個決定。
「副連長，部隊暫時交給你指揮，我回旅部看一下，」周連長交代了一下，讓傳令兵開著車趕回旅部。
才剛到營區門口，就看到一輛軍用大卡車緩緩開出。副駕駛座探出旅長的頭。「快上車，」旅長衝著周連長大喊，一邊要駕駛停車。
「發生了什麼事？」周連長納悶著。
「先上來再說。」旅長大喊。
周連長沒有多想，抓起貼身行李，便帶著傳令兵爬上卡車。車子一路往東開進碼頭，周連長隨著部隊上了船。
船，離開了上海。
「小周，實在是對不住你，打仗就是這樣，大家都有苦衷。」甲板上，旅長不斷的重複著。
上船之後，周連長終於搞清楚狀況。派出去佈陣的三個戰車連，周連長的車輛被分配在第一線，另外兩個連被分配布署在第二線。但周連長不知道的是，當他的車隊出發後，另外兩個連根本沒到定點，便根據另外的指令，直接把坦克往碼頭開，先上了軍艦。
「你另外兩個連長都有家室，你年輕又單身，而且你是『黃埔』的，『那邊』都是你同學，你換過去一樣美好前程。所以我讓他們直接上船，」汪洋大海，旅長在甲板上放低聲音道歉。「那他們呢，我讓他們等我一下，現在怎麼辦！」周連長氣的不是部隊長的安排，而是他丟下了他的兵。
軍艦先往南開，找了個港口上岸準備反攻，但部隊長是聰明的，眼看大勢已去，他下令全軍開拔上船。
船，再次出海。

[上海，2009]
上海，抗戰的起點，內戰的終點。
60年後，周連長再次走進上海，站在外白渡橋前。
周連長試著站回記憶中的防守位置，他抬頭，右手邊的蘇聯使館依然，左邊的四行倉庫遺址已經被新高樓淹沒。「那天，如果我讓副連長回旅部，而不是自己親自走這一趟的話，人生會是怎樣呢？」垂垂老矣的周連長帶著妻兒，點起菸，回想起這荒謬人生，感嘆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