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802卜繁裕的百味人生(18)賣身葬父(臘肉)

20170802卜繁裕的百味人生(18)賣身葬父(臘肉)
住在村子底的李伯伯娶太太，喜酒就在村邊小館子擺兩桌，湊合著完事。婚後，李太太住進村子，村子裡的外省女眷們馬上發現，這女人跟別的嫁進來台灣媳婦不太一樣，別的台灣媳婦講氣話來細聲細氣，有什麼問題總是先說著「拍謝」。李太太可不一樣，初到來的前幾天，看到外省女眷大聲喳呼，立刻有樣學樣起來。李太太的大嗓門很合外省女人們的脾胃，沒多久就跟李太太交上了朋友。而李太太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一邊扯著嗓門跟外省女眷認識新朋友，一方面又輕聲細語的和台灣女生交關。
婚後半年，時序進入了臘月。過完冬至，眼看過年到了，村子裡的幾個台灣媳婦互相打聽，什麼時後回娘家。唯獨李太太完全沒有動靜。「妳呢，什麼時候走？」台灣太太們問，李太太總是笑笑，不搭理這問題。
被逼問急了，李太太指了指肚子。女性們一看，點點頭心神領會：李太太正在懷孕初期，既不能說，也不能舟車勞頓，就怕一顛動了胎氣。就這樣，婚後的頭一個農曆年，李太太沒有回娘家，留在村子裡跟外省家庭過年。
過年時，李家到隔壁董大爺家裡一起吃年夜飯，董大娘一眼看出了李太太有了身孕，二話不說接手全部的照顧，就這樣，古道熱腸的董大娘一路照顧，從懷孕到做月子，一切大小事都是董大娘帶幾個外省婆娘打理。
婚後第二個年，台灣媳婦們又開始交談，準備回娘家。李太太手裡抱著小娃，還是悶不吭聲。「妳不會又有了吧，」台灣媳婦們消遣著。
「嗯，路途遠，孩子小，就不回去了」李太太搖搖頭說。婚後第二個農曆年，李太太還是賴在村子裡。
轉眼，第三個農曆年又到了。這次，大家不問了。因為李太太隆起的小腹，讓大家知道，這個年她不回娘家。
第四個年，很快的來了。李太太又用孩子太小沒法出門做理由，窩在夫家、留在村子裡過年。
第五個年，年節近了。李太太還是不打算回娘家。
董大娘看不過去，找了個時間，好好地關心李太太。
「從妳嫁進村子，就沒看妳跟妳娘家往來。妳別跟我比，我們是回不去，不是不回去。」董大娘說。董大娘本來是來勸李太太，卻不小心勾起自己的思鄉情，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李太太輕拍董大娘表達安慰，同時告訴她。家裡的長輩已經過世，跟哥哥也不親，回去也沒什麼意義，加上跟這裡的人處得好，就沒想回去。「就算感情淡，過年也該回去一趟。家人可是一輩子的牽掛啊。」董大娘還是這樣勸著。
「好，我再想想，」李太太敷衍地說。
董大娘回到家，臨睡前跟董大爺說起這件事情。「原來李太太的爸媽都已經過世了，難怪她過年都沒回娘家。」
「她爸媽過世了，我怎麼沒聽說？」董大爺很是狐疑，說，在那年的喜酒上，還有見到李太太的爸爸出席，頂多就是瘦了點，氣色比較差而已。「這些年也沒聽說他的岳父有壞消息啊」。
帶著滿腹疑問，董大娘一心等著天亮想問個清楚。第二天一早，董大娘端著一鍋五花肉上李太太家，要她幫忙醃臘肉。兩人才坐下調味，董大娘便開口。
「我老公說妳父母健在，妳幹嘛說他們過世了。」董大娘單刀直入問，李太太知道謊言被揭穿，這下子再也沒什麼好再迂迴遮掩的空間。
李太太也就直話直說了。
「我嫁到村子以後，學到一個妳們北方話的成語，叫做『賣身葬父』，了解這個成語以後，我確定，我爸在我出嫁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李太太說。
「啊」？
「我娘家在鄉下，家裡有些田地不動產。那年，我爸生病，捨不得賣地，放消息說：『誰出錢給我治病，女兒就歸誰』」。
接下來的，大家心知肚明，掮客一陣奔走。
「一個月不到，我就嫁進村子裡了。」
「妳家不是有地嗎，幹嘛不賣地治病，而選擇賣女兒？」董大娘不懂。
「地是要傳給我哥的，怎能賣呢。所以，治病的錢就是用女兒來交換了。」李太太說。
董大娘戳破謊言，卻看見了更傷人的真相。
「我幹嘛回去過年。」李太太依照董大娘的指導，將粗鹽花椒粒抹上豬肉條，來回用力搓揉，她眼神迷濛，目光飄向遠方。
廚房裡的倆人，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