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20170830卜繁裕的百味人生(21)送往迎來

20170830卜繁裕的百味人生(21)送往迎來

「那對母子的笑容,我都還記得。」阿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上揚,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在眼眶打轉。
阿根負責引導飛機進出機場!這工作聽起來很偉大,但其實卻是一份耗體力、缺乏成就感的工作。每天,他拿著指示牌,引導所屬航空公司飛機從跑道離開,停入登機閘口。待乘客魚貫下機,另一批乘客完成登機。飛機關上艙門,推離閘口,回到滑行道。他站在跑道旁,例行向飛機揮手,引擎加速,飛機消失在視線。阿根擦擦汗,回到陰涼處稍事休息,然後重複著一樣工作,每天。
還沒入行前,阿根不知道飛機的各種細節,他雖然搭飛機,但從沒發現這群人的存在。所以,他也一直以為,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他發現機艙的小小窗戶,竟然有人向他揮手。他好奇的稍稍轉頭望向窗戶,對著裡頭的小人揮了揮手。沒想到裡頭的人竟然興奮地開始雙手揮舞回應。


從這天起,阿根對工作有了很不同的想法。他覺得,這份工作,不只是檢視飛機,指揮飛機進出場而已。起降間,更是為家人的出發與返家打招呼。工作之餘,他總是眼角偷偷掃過每個機艙窗戶,想再看見旅人的笑容。然而,並不是每次都有這樣的巧遇,兩三個月遇上一次是正常,運氣好,一週遇上兩次,他就像中了樂透般的開心。
阿根的改變,同事阿妙發現了,趁著休息時間抓著問。「太陽正大,出去送飛機你還笑得跟瘋子一樣,你是發什麼神經啊。」阿根笑了笑,不太好意思的對阿妙說了自己的發現,分享這個小確幸。阿妙雖然沒有像阿根一樣的有感覺,但也認同阿根的「歡迎回家」想法。從此,每當兩人同日值勤,就變成4顆眼睛搜尋旅客的反應,每當找到有回應的旅客,兩人便互打暗號,爭相與機艙內的旅客互動。當然,這種遙遠的幾秒鐘互動,雙方都不會知道對方的名字,甚至對多數旅客而言,揮手也不過旅程的意外。

「都已經原機折返一次,這種風雨還要硬飛,是有病喔。」颱風帶來的間歇風雨吹得飛機不斷晃動,頂著風雨走向定位點的阿妙向阿根抱怨。
「你以為他們想喔,」阿根眼角瞄向機艙登機梯上陸續上機的旅客,「老闆什麼錢都要賺,所以組員和乘客都沒有選擇啊。他們也是被綁架的肉票啊。」
阿根嘴巴說著,手也沒停。繼續完成最後檢查。等候飛機被推回滑行道。
機長揮手向阿根告別,趁著風雨稍歇的空檔,機長握緊方向舵,伴隨引擎怒吼,螺旋槳奮力運轉,小飛龍順利飛上天。
「這班飛機,孩子不少,」飛機離場,阿妙躲回雨棚下,擦拭臉上的雨珠。
「是啊。暑假期間,不論是爸媽帶孩子回去探望親人,還是國民旅遊都很常見。只是遇到這樣的天氣,假期應該也是泡湯了吧」。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對了,有看到跟我揮手的孩子嗎?」阿根想起風雨中飛機小窗戶裡,男孩用力揮手,還有一旁母親的微笑。
「是嗎?風雨太大,你沒提醒我,我漏看了。」阿妙小小抱怨著。
「希望今天不要再飛了。我已經沒衣服換了。」外頭雨勢越來越大,兩人雖然穿著雨衣不至淋濕,但袖口和褲角總不免滲水,濕濕黏黏的很不舒服。

「本台快訊,一架從本地飛往小島的班機,疑似風雨過大降落失敗,飛機撞上民宅斷成3截,當地警消全力搶救中……」
「本台獨家快訊,搶救失事班機人員,已確認一對母子卡在變形的機艙與座椅間,兩人生前表情痛楚驚恐……」

「那對母子,最後是和我揮手打招呼。」阿根看著機艙座位圖,眼淚怎樣都止不住。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20241118卜繁裕的百味人生(101)少小離家

20241118卜繁裕的百味人生(101)少小離家 ~~看淡世間炎涼,戲品人蔘百味~~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遙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從狗竇入,雉從梁上飛。中庭生旅穀,井上生旅葵。舂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出門東向看,淚落沾我衣。《十五從軍征,佚名》。 6歲的游孟賢拉著父親游子圭的大手,在海邊等待太陽。家住海島的游孟賢,很喜歡在好天氣的傍晚,讓父親用腳踏車載著,到海邊散步,看著太陽落海前的霞光萬丈。 「太陽好漂亮,」孩子說。 「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所以我們現在看去的就是西邊,這個叫做夕陽,」游子圭享受著歡愉的親子時光,一邊也笑著跟孩子科普。 「爸,你很喜歡太陽嗎?」回家路上,孩子問父親。 「是啊,你為什麼這樣問,」父親笑著說。 「因為,你總是喜歡來這裡看太陽。」孩子回答。 「嗯,那是因為這裡很方便,太陽很漂亮啊。」游子圭頓了一下,摸了摸孩子的頭。 游子圭,是個沉默的男人。除了工作、教育子女,多數時間,總是沉默的做自己的事情。他的沉默,除了本身性格使然,或也有他的生活磨難有關,童年離家逃難,青年時期從軍捍衛國土,最終,隨著部隊輾轉,隔海遙望故里。每每以為可以扎根落戶,旋即就又被大環境連根拔起。無根,讓他不再多言。 關於他的過去,他從沒多說,甚至,連家族,也只剩下孩子小學作業裡的親屬圖裡的稱謂和名字。少年游孟賢想不明白,過年時,同學有一整個家族的親屬可以領紅包,自己卻只有父親母親。 「老爸,我們去海潮廟看夕陽。」 游孟賢騎上摩托車,拉著老爸出門看夕陽。因為求學與就業的關係,游孟賢高中畢業後,就離開海島在外打拼,只有少數假日才會返家。或許是因為,從小受的教育影響,游孟賢並不擅長與家人親近、表達關心。最多,只會用不太成熟的肢體行動,嘗試表達親近。 游孟賢想與父親互動,但左想右想,只能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到海邊看太陽。於是,退休的老父親,就這樣被游孟賢拉出家門,站在海潮廟門,看著太陽沉入大海。 「爸,你很喜歡太陽嗎?」回家路上,孩子問父親。 「是啊,你為什麼這樣問,」父親笑著說。 「因為,你總是喜歡來這裡看太陽。」孩子回答。 「嗯,那是因為這裡很方便,太陽很漂亮啊。」游子圭看著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孩子,拍了拍他寬厚的臂膀。 儀式後的那天,游孟賢作了一個夢,夢裡,他坐在腳踏車後座,雙手環抱著前座的父親。 「爸,你很喜歡太陽嗎...

20170806卜繁裕的百味人生(19)戀人未滿(啤酒)

20170806卜繁裕的百味人生(19)戀人未滿(啤酒) 考上大學的那年,櫻秀參加了所有活動性社團的甄選,在通過了救國團的培訓後,從大二起,每個寒暑假都一定到各個營隊擔任輔導員。而原本不會游泳的她,也特意在這年學會游泳,在參加救生員訓練後,通過急救CPR認證。 四年的大學加上兩年的研究所,她,始終熱中帶團、玩營隊。曾經,暑假二個月裡,她連續駐站超過45天。也因此,被學弟妹們冠上「營隊瘋婆娘」的稱號。也因為長期在外頭帶隊,櫻秀的皮膚總是在寒暑假烤成巧克力小麥色,而學期中卻又褪成白泡泡幼咪咪的正妹。 畢業後,櫻秀成了上班族,愛笑的她,在職場裡很快成為眾人的目光,沒多久就傳出跟某個同事產生情愫。然而,說也奇怪,當男生才覺得有進展,稍稍感受曖昧氣息時,櫻秀卻在緊要關頭煞車。這樣的情況一再上演,以致雖然追求者從不間斷,但卻始終沒有譜成戀曲。 時間,並不等人。青春,更以百米速度衝刺。大學同學陸續走入禮堂,高中同學更是幾乎全班出清。但36歲,已是小主管的櫻秀,卻像沒事一般,按照自己的步調過生活。下班後,別人唱歌玩樂,她閱讀擔任志工。別人去日本、泰國度假,她卻是放假飛馬公。每年夏天,她一定到馬公長住一週以上。 這天,她在馬公的民宿客廳裡,看著電視台播放的音樂選秀節目。參賽的徐佳瑩演唱著自創曲,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櫻秀放聲大哭,哭到連民宿主人都跑來關心。等到櫻秀情緒終於稍稍平復,兩人安靜坐在床頭。民宿主人 拿出冰涼的台灣啤酒,遞給櫻秀。 「別哭了,哥一定不會開心的。」 「想他跟你說話,這個最有效。喝一罐,另一罐放床頭,他最愛這味,他一定會來。」 「我好想他。」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來       只是當又一個人看海   回頭才發現你不在       留下我迂迴的徘徊 18歲那年,阿孝在南陽街補習班讀高四。一年下來,阿孝和幾個重考生建立了較深的友誼。課程結束前,大家相約大學萬歲,友情絕對。 「到我家,我帶大家去玩。」阿孝說。 收到成績單填完志願後,阿孝竟真的組了團,帶著同學們在馬公四處玩。這天,他們在遊艇業者的安排下,登上無人島浮潛戲水,阿孝玩累了,跟著幾個同學脫下救生衣先上岸休息。忽然,還在玩水的幾個女生被海潮帶離了岸邊,驚呼起來。 櫻秀飄得最遠! 岸上的男生聽到櫻秀尖叫,來不及穿回救生衣,二話不說便衝進海裡拉人。 阿孝衝到水最深...

20210517-卜繁裕的百味人生(64)五世其昌

 20210517-卜繁裕的百味人生(64)五世其昌  ~~看淡世間炎涼,戲品人蔘百味~~ 景雯換上最漂亮的紅禮服,看著鏡中精緻的妝容,秀氣的眉,仔細勾勒眼線的鳳眼,雙頰一抹淡紅。略嫌扁塌的小鼻,刻意在鼻翼兩側打深,創造出立體效果。剛打完玻尿酸的豐唇上,鮮紅的口紅和飽滿的唇蜜,散發出滿滿的吸引力。她滿意地笑著走出房間,準備赴約。 景雯和大龍是學長和學妹的關係,景雯剛入學時,學長小畢很照顧她,一次偶然機會認識了小畢學長的外系同學,大龍,就這樣走進了景雯的世界。剛離開國中的稚嫩,初嘗自由的景雯,很快陷入愛情世界。 少年男女,對於身體的探索無極限,女孩很快就被睡了。寒假過後,景雯發現自己懷孕了,她不敢跟任何人說,大龍跟朋友借了錢,悄悄的在診所處理掉了。這件事,在兩人心中都留下陰影,雖然在外人眼中,兩人還是甜甜蜜蜜,但彼此心中,卻還是有那麼一點疙瘩陰影。 人會長大,陰影也會長大,景雯還是被分手了。之後大龍和景雯各自有了幾段情感,其中,又有幾次的分分合合。但,上天自有安排,景雯31歲那年,兩人又走回在一起。 就像放羊的孩子故事,多次的分合,讓大家以為,最後仍將不歡而散。景雯的閨密背著景雯說,大龍就是個花心大佬,景雯幹嘛死心塌地的讓他糾纏不休。 當然,大龍的朋友也沒什麼好話,總是暗自嘲笑女孩又不正,賺得又少,大龍換女友跟抽衛生紙一樣,用過就丟。他們內心隱約等著看分手鬧劇。 不過,這一次,大家都猜錯了。 兩人先是出雙入對,接著是景雯辭掉了京城裡的文職工作,搬到大龍上班的城郊,就近找了個不起眼的工作。兩人同居了幾年,龍爸和龍媽覺得景雯乖巧,適合當媳婦,不斷敲著邊鼓。兩人就著麼被浪頭推著向前。龍爸讓她們住進家裡的新蓋起房舍,然後幫小倆口辦訂婚。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景雯很快就發現事情不對了。照理,訂婚都辦完了。接下來就是訂好喜宴日子,發帖、宴客。但,景雯發現,自從訂婚儀式結束後,二老再也沒談過、催過兩人的婚事。原本一頭熱的二老,忽然變得事不關己,甚至,連原本會過來坐坐的習慣都不見了。 事情,還是大龍自己說出來的。這天,大龍欲言又止,只是一再的要求「再一次」,直到景雯終於忍不住,要他別再拐彎抹角。大龍有個習慣,只要心裡有事擱著,就會想用性來紓壓。景雯跟他多年,怎會不了解他。 「說吧,」景雯說。但,大龍,說:「再一次」,翻身又上。景雯只能配合著擺動著身軀。「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