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06看見溫柔、堅定，你該注意的粉紅工運(卜繁裕)

20190706看見溫柔、堅定，你該注意的粉紅工運(卜繁裕) 漫長的長榮空服工運終於落幕了。資方、勞方、政院、消費者，四方在這場戰役中，各有所獲，各有所失。整體來說，沒有贏家，只有屍橫遍野。 勞方：要到尊嚴，失去了未來穩定工作。準備迎接檯面下的「被生涯規劃」。 資方：壓制了工會、羞辱了勞方。失去了商譽和潛在乘客。 政院：穩定空中運輸乘載。失去了作為「特許事業管理者」的絕對威信。 消費者：輸掉了一次美好假期。但迎來可能長達6~9個月機票促銷活動。 ////誰先亮底牌，誰輸//// 一如某位已退休的航空公司副總的預測：結束的條件，在於「雙方的底線在哪？」誰先亮底牌，誰輸！ 而在6月底就先亮出「我想回家，回一個疼惜我的家」的勞方，在戰役中注定不會得到想要的。果然，在「面見」長榮航空董事長林寶水時，接受到一定程度暗示和開列所謂最後條件後。勞方發出主動棄守的求和投票，然後幾乎是裸身跪著爬進談判桌，討饒求和。 至此，罷工已近尾聲。勞方滿盤皆輸，資方高唱凱旋準備收拾戰場。現場女會員只差沒有疊椅子、拿掃把清理棚子，準備將設備乾淨歸還給出租廠商。 所有人都以為，資方會依照林寶水開出的口頭承諾，完成團體協約。粉紅工運，也將因為從一開始的接連錯誤行動，以致行動失敗，最終讓工運曇花一現，長榮工會也自此煙消雲散走入歷史。 「台灣工運，因為這群女會員和工會接連誤判和躁進，將至少停頓10年，甚至倒退。」在看到被暱稱「廖廖」的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理事廖以勤哭著請會員投贊成票求和畫面時，一位關心社運的長者苦笑搖頭。 但，誰也沒料到。資方的條件，與林寶水的承諾，或可以稱為罷工空服員對承諾的理解出現極大落差。單單不秋後算帳這一點，就談不下去。 ////崛起的溫柔堅持//// 勞方代表離開談判桌，宣布罷工繼續。罷工延長賽，正式開打。 資方的驕傲，意外地讓社會對工運的輿論風向出現奇妙拐點。輿論裡出現對強勢資方發出反對、質疑聲音。有網友翻出周星馳在電影「賭俠」經典對話：「投降，輸一半，」譏諷強勢的長榮對女孩趕盡殺絕。 然而，場外雖有人支持，但嘲諷的人更多。拐點，並不足以扭轉輿論，最多只是同溫層取暖，自己爽而已。長期觀察台灣工運的前輩，普遍認為，社會運動強調謀定後動、快狠準、一擊不中立即撤退的教戰守則，在這場工運中幾乎沒有一個適用。 但，必敗的局，開出了意外的花朵，結出了果實。太極拳的以柔克剛，純女性罷工者的溫柔卻打死不退，改寫了傳統、陽剛的工運遊戲規則。 幾乎沒有人想像得到，24小時輪班、17天，每次上百人次的靜坐，有任何一個台灣工運能做到。但，這群女孩做到了。 女孩頂著酷暑，一手拿小電風、扇子，一手滑著手機。她們看著臉書、PTT上，網民對自己的謾罵。逛著購物APP裡貼身衣物、流行服飾頁面。回著Line上，朋友們的關心。 她們，沉默、但堅定的守著承諾–「會員挺幹部」。 ////職場性別歧視成為反轉關鍵//// 針對工運靜坐時間拉長到幾乎無極限，一位關注性別平權的學者提出了假設：「職場性別歧視，意外成為戰線拉長的助力。」觀看現場參與靜坐罷工的女性，普遍較為年輕。合理猜測，多數未婚，就算已婚、有子女，也屬於年輕媽媽。 根據勞動部公布，2019年同酬日為2月23日，等於女性需要比男性工作54天，才能獲得相同年薪，兩性薪資差距為14.6%。除了數據顯示的女性薪資較低外，女性在擇偶、交往時，傾向選擇與比自己更厲害的人。在這二者的交互作用下，走入婚姻的女性與配偶的薪資差距將更進一步墊高。 而這，讓已婚婦女的薪資成為「次要家庭收入」。換言之，少了這一份，就只是辛苦一點，不會活不下去。甚至疼妻的老公會說，「去做該做的事，錢的事情不用擔心。」這個客觀的現實，讓已婚的空服員，有了堅持下去的本錢。 而對於未婚的女性罷工者來說，要嘛，吃住靠家裡。要嘛，自己賺錢自己花，經濟壓力不算沉重。她們只要戶頭的錢夠用，想參與多久都不是問題。 「人，凝聚起來了。」學者這樣分析。 這樣的安靜堅持，能換得了什麼？ ////再拖下去，全部一起死//// 「時間不等人」！ 承擔營運獲利責任的，終究是資方。肩負維持穩定空運責任的，政府責無旁貸。曬著太陽苦撐的勞方，終於等到可以不用裸身跪著入場，能有坐下來談的機會。雖然，勞方依然是弱勢。 然而，遺憾的是，此時的勞方手上已無籌碼。空服員代表6月29日面見林寶水時，主動放棄的訴求，資方沒有理由主動給予。能爭取的，只剩下「懇求」不秋後算帳。 積極備戰明年總統大選的蔡政府，需要政績彌補前一段執政失分！ 交通部長林佳龍在6月22返國坐鎮後，除了初期在口頭上宣示希望趕快進行談判後，有長達近半個月的時間，都不見交通部展現應有的高度。看來行政院認為前次罷工時，勞動部處理得宜，而繼續委其重任。但長榮終究不是華航，勞動部似乎使不上力。 眼看陷入僵局遲遲不見打開，林佳龍終於站上火線，拿出胡蘿蔔與棒子。以特許事業管理者的高度，明示資方在罷工事件處理欠妥當，未來有可能影響航權分配。「開導」要其中一方見好就收。 至此，資方不管是基於營業額下降、談判戰略考量，還是政治現實，都到了不得不讓的關卡。勞工終於拿到了資方的「施捨」。創下多項紀錄的長榮空服員罷工，總算在政治力介入後告終。 勞方，回到職場，等待她們的，將是一段更艱辛的職涯。而外部工會在過程中頻頻失誤，也將被放大檢視。若真如外界所質疑，工會別有居心，日後在空服員體系的影響力將大打折扣。 而，因政治力而讓步的資方，是否就真的被打壓、受委屈？就等接下來的航權分配上，這場戰役會不會反成為「配合政策，恢復空運穩定」的加分項目獲得獎勵，那就要看長榮航空接下來要如何進行政治操作了。 ////有人撿到死光砲//// 「該注意的，是撿到死光砲的星宇，」不願具名資深旅行從業人員表示：星宇如有未卜先知能力一般，算到這場戰役。等到年底開業，若有信心駕馭曾參與靜坐的空服員，而廣開大門招募。只怕引發大跳槽，誇張一點的說，長榮「有價值」的人員會全跑光，包含地勤和行政。 「此消彼長，再想到這次長榮停擺超過半個月，後續恢復穩定還有一段時間，我會想跟星宇合作。」這位資深旅行從業人員說。看來，後有追兵的長榮，需要拿出更有吸引力旅行方案，才能安撫旅行業者、受驚的消費者。 勞工輸了嗎？資方贏了嗎？政府、消費者又各自得到什麼？ 一場罷工，讓台灣的職場性別問題浮上檯面、讓鐵板一塊的資方左支右絀、而勞動、交通兩部會官員的前期積極不作為和後期的積極作為。最終造成勞、資、政府、消費者都受重創的這些問題，會癒合或是惡化，都有待時間告訴我們最終答案。 [同場加映1]消失的中立客觀 有意思的是，在這場粉紅工運中，「幾家指標性平面媒體沉默得令人窒息。」不僅看不到平衡報導，連發訊息衝網路流量都看不到。文化大學新聞系副教授莊伯仲拿出出版日期相近的周刊、雙周刊、月刊，質疑為何僅有一家在封面標示這個新聞熱點。「是這家媒體帶種，或是其他媒體找到更重要的獨家？」莊伯仲不想說破背後的商業考量。 相較平面媒體的沉默，網路和電子媒體的熱度卻又顯得矯情，「我只看到熱鬧，沒看到中立客觀的基本新聞專業，」鋪天蓋地的單面向新聞，充斥以女性外貌、薪資高低作為報導重點。「雙方的媒體策略或手段，有相當的『落差』。」沒拿到更多可信資料前，莊伯仲的話只能點到為止。 [同場加映2]父權式的「回家吧！」 「不知是哪個二百五想到要跟去氣球對話。」看到新聞畫面，長榮掛出「回家吧」的空飄汽球，工會以紙板對話「我們還看不見回家的路。」一位上班族嗤之以鼻。 有轉職經驗的上班族都知道，「家」和「公司」截然不同，到公司上班是為賺錢，尋找溫暖請回家。跟公司談的是權利義務，家裡給的是支持包容。懸在空中的「回長榮的家」承諾，在風中飄搖，看它空中左右晃動，彷彿預見，承諾必然搖擺、不可信。 第一次的與氣球對話，會員釋放出強硬的態度。但第二天的與氣球對話，卻洩了底「我想回家，回一個疼惜我的家」。資方抓住機會，用簡訊做文章。發給會員時，不忘發一份給媒體。等到「被摸完頭」，父權的嘴臉終於露出來。 幸好，粉紅小羊還沒走回柵欄。 [同場加映3]高跟鞋踩破紳士鞋 女性，常常被視為溫和、穩定，面對強勢者，是臣服者的同義詞。也正因此，從協商到罷工，多次會議裡，這個純女性團體所受的歧視或漠視可以想像。以男性為主、日式強硬管理的資方，即使收到「我真的要罷工」的訊息，也只認為「妳一定不敢」。信守「不受要脅退讓」，擬定應對戰略。 當(女)空服員罷工真的罷工，資方依照之前擬好的策略，果真動用所有影響力寸土不讓。身為國際級企業集團，擁有的資源當然非同小可，一如大學教授點出，指標性平面媒體同步噤聲的「巧合」，就能看出這是一場完全不平等的資源戰。 但，詭譎的是。當「溫和」、「穩定」後頭加上罷工二字。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女孩們的持久戰，反而讓更需要搶「時間」的男人跳腳起來。女孩「說不走就不走」，就像高跟鞋跟，一下子踩上男人的紳士鞋。 很痛！雖不致命，但卻讓男人無法向繼續前進。 高跟鞋~!妳好樣的。 [同場加映4]瓶裝鮮奶X乳牛 罷工開始，被延誤行程的旅客，把矛頭指向空服員：「因為妳們罷工，害我飛機取消，妳要負最大責任。」但，這樣的指責對嗎？情緒性指責很簡單，跳腳大喊，一點都不費力。但，消費者找到正確的責怪對象了嗎？ 若用牛奶來舉例。從生產到銷售可以簡化為： 乳牛產乳->店家裝罐販賣->消費者購買。 消費者與乳牛之間並無直接關係。對口的，是銷售店家，不是乳牛。銷售店家有義務在乳牛不產乳時做好置換、尋找第二乳源的準備，以維持銷售不中斷。 同理，套入這次罷工，進行文字置換。將會變成： 空服員機艙值勤->航空公司賣票->消費者購買。 由此觀察，空服員的不出勤，導致班機無法順利飛航。對消費者而言，是航空公司的責任。一如當現有乳牛不產乳時，店家應直接買新牛接替生產。當空服員罷工時，航空公司必須尋找替代人力，或持續誠懇協商各退一步，避免航班取消、中斷。 航空公司不該把停飛責任引導給空服員拒絕值勤。消費者更不能把行程取消的責任指向空服員罷工。 否則，下次，當妳去小七買不到鮮乳時，就只能衝到牧場罵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