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14半工半農-卜繁裕的百味人生(57)
~~看淡世間炎涼，戲品人蔘百味~~
有很長一段時間，人們喜歡用「半農半X」，形容幸福的回歸自然田野生活。但，陳大強，並沒有從務農中得到幸福。
星期一早上，谷淑妃到茶水間沖了一杯咖啡。Blue Monday，需要咖啡讓人清醒。她啟動電腦系統，開始今天的工作。
「嗯，農藥中毒！申請身故理賠。」
「是自殺吧？」谷淑妃處理理賠案件，喜歡歸納事故原因。
她細看資料，發現是死者是個藍領工人。「肯定是自殺！」谷淑妃的自信來自：
第一，現實生活中，農藥事件，超過8成自殺。
其次，一個藍領工人，日常又不接觸農業，根本沒機會拿到農藥，說不是故意，實在難以讓人信服。
谷淑妃跟隔壁同事說，自己要處理麻煩案子。「家屬一定會把自殺硬坳成意外，到時候還不知道要怎樣說服他們接受拒賠呢！」
同事倒是反應平淡，說：「別太自信，世界這麼大！」
「陳太太你好，我收到您申請有關陳大強的資料，有些細節想要釐清，」谷淑妃致電。
「我丈夫誤喝到農藥過世了。寄給你們的單子有醫院死亡證明。」陳太太說。
「嗯，因為資料不是很清楚，可能還需要調查，請問可以告訴我他就診的醫院嗎？」
「他在農業醫院過世的，之前還有在七賢路的王診所看診，」陳太太說，大強先到王診所，然後轉診到農業醫院。
「我們需要調查一下，需要請您授權同意調閱更詳細的病歷，」谷淑妃知道此時喪家最是難受，但基於職責，仍然得請家屬諒解同意進行調查。
「王醫師，我是長青人壽調查員，想跟您請教一個病人的事情。」王老醫師看了看授權書，發現是陳太太的授權。
「所以，他還是走了？」
見到老醫師的反應，谷淑妃知道，不用再多說什麼，直接切入主題。
「是，陳大強已經在上月13日在農業醫院過世。」
「真的是巴拉刈造成的? 」
「看起是，已經火化了。」
「醫師，能聊聊你看到的嗎。」
「他啊……」
陳大強是在上月初，大口喘著氣，脹紅著臉走入王診所的。
「醫師，我呼吸不順，很喘，幫我開點藥。」王老醫師執起聽筒，聽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做什麼的。」老醫師問。
「我在做機電的。」陳大強說。
「那就奇怪了。你最近有去田地嗎。」老醫師再問。
「有，我租了一塊田，種東西去賣。我也是農夫。」老醫師露出擔心眼神。
「你有在噴農藥嗎，用哪一種？」
「有啊，草長一定要噴。」「我不知道是哪一種，朋友分給我的。」
老醫師臉色沉了下來不再說話，一邊拿轉診單填寫，一邊要護士查農業醫院的電話號碼。
「我這邊是七賢路王診所，我現在要送一個病患過去你們那邊轉診。可能是Paraquat。現在患者會喘。」
大強聽著老醫師和對方的通話，就算再遲鈍，也能感覺到不妙了。
「我怎麼了，」
「你快去，你可能農藥中毒了。」老醫生說。
「啊，我只碰到一小口，而且馬上就吐掉了，」陳大強說，朋友用寶特瓶分裝一罐農藥給他，他耕作一時閃神，以為是飲料，順手拿起來喝。但是，一碰嘴就知道不妙，趕緊吐掉。「我有漱口，而且身體也沒頭暈不舒服，就沒去看醫生。」
「要命喔，你去那邊要跟那邊醫師講清楚。」老醫師直接叫了車，要他趕快通知家人，去農業醫院會合。
「所以，他並不是自殺。」
「我看不出他有自殺的意思，倒是看到他滿滿的疲累。」老醫師心情沉重。
谷淑妃謝謝王醫師，記下了王醫師的觀察。
谷淑妃接觸農業醫院的醫師和護士，想打聽陳大強住院狀況。但，醫護人員很自制，不肯透露。最後，她透過關係，找到在農業醫院照顧陳大強的實習學生。「怎麼可能是自殺，是被國家殺還差不多，」小女生看到未來自己就業環境的惡劣，心有所感，說著眼淚都要滴出來。「正職領底薪，出去裝修才有收入。租地種東西，還因為不知到這些東西有劇毒，最後送了命。」
小女生轉述：因為丈夫呼吸困難，帶著氧氣罩。用紙筆寫著：「好好照顧孩子，我愛妳。」
谷淑妃，已經不用再調查了。
「陳太太，由於受益人也包含孩子，妳之前送來的單子。需要他們的簽名。」谷淑妃打電話。「他們都在上課，我要上班到晚上8點以後，白天真的沒辦法。」陳太太為生活奔忙抽不出白天時間。
「可以用寄的嗎？」陳太太問。
有那麼一瞬間，谷淑妃差一點脫口說好。「嗯，妳住哪裡，我們晚上約時間，妳帶孩子出來補簽名。」谷淑妃緊急煞車的原因，是因為：她想到，一寄一收，一個禮拜過去。從側面訪談來看，這家人只怕連喪葬費都是跟別人借的。早點完成理賠，也算是做好事。
「這樣怎麼好意思，我住在捷運東方終點站附近，回到家要快10點，不好讓妳晚上出來。谷淑妃聽了有點遲疑，心想自己住西區，下班順路就算了，現在還要約反方向。
谷淑妃一咬牙，「啊，不會不會，我也住附近，很順路。我們就約捷運東方終點站。
晚上10點鐘，夜色裡，一台破舊的二行程機車，吃力駛近。車上，是兩個營養不良、瘦小的孩子，和神情疲憊、極度「苗條」的婦人。「我是陳太太，」兩個就讀國中的孩子依序在申請書完成簽名。
「請問，他的意外險有賠嗎？」陳太太小心問。
「有，壽險10萬，意外險50萬，」或許是因為家庭經濟關係，陳大強購買的保險額度非常迷你。
「謝謝，」陳太太露出笑容，但眼眶的淚水卻潰了堤，氾濫而出。谷淑妃別過頭去，不敢正視這家人。
谷淑妃收好單據，背向著這家人，淚流滿面，哭著，走向車站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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